回忆(第7/16页)

次年春天,地上还残留着厚厚的积雪时,我父亲在东京的医院吐血死了。附近的报纸发行号外报道了父亲的死讯。与父亲的去世相比,这种轰动效应反而令我兴奋不已。作为死者的亲属,我的名字也赫然登在了报纸上!父亲的遗体被装入寝棺,用雪橇送回了故乡。我和镇上的许多人一起到邻村附近迎接。不久,从树林中鱼贯滑出数架雪橇,雪橇的布篷上泼洒着银色的月色,看上去真是美极了。

第二天,我们全家人都齐集在停放父亲寝棺的佛堂,就在掀开棺盖的一瞬间,顿时哭声一片。父亲仿佛睡着了,高高的鼻梁白里泛青。我听着众人的哭声,不由得也潸然泪下。

我家在那一个月之中,如同发生了一场大火灾。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我根本没有心思复习考试。在高等小学的期末考试中,我几乎都是胡乱答的,最终成绩虽然是全班第三,但这显然是班主任老师看在我家的面子上对我做了特殊关照。我那时已经感觉到了记忆力的减退,如果不复习的话,考试什么都答不上来。对我来说,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

尽管考试成绩不算好,但是我那年春天还是考上了中学。我穿着崭新的和服裤裙和黑袜及短靴,把一直穿着的毛毡斗篷换成了呢绒的,而且还潇洒地披在肩上,特意不系扣子敞着怀,意气风发地奔向那座海滨小城。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那个小城里开了一家和服店,我在那里换下了旅行的行头。今后,我的衣食起居都在这个门口挂着旧布帘的人家了。我是一个遇事容易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的人。刚入学的时候,我去浴池洗澡也要戴学生帽,穿和服裤裙,而且商店的橱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身影,我还微笑着向那个自己点头致意。

尽管如此,上学依然提不起我的兴趣。学校位于城市的边缘,校舍的墙壁涂着白色的油漆。学校的后面有一个面临海峡的地势平坦的公园,上课的时候能够听到从那里传来的海浪声和松涛声。学校的走廊宽敞明亮,教室里高高的天花板令人神清气爽,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很满意,只是这里的教师却对我进行了残酷的迫害。

我入学的第一天就被一个体育老师打了一个耳光,说我目无尊长。我入学考试时,这个老师参加了我的面试,他见我无精打采的样子还同情地对我说,父亲的去世想必也影响到你的学习了吧。正因为如此,那记耳光给我心里带来的伤害更大。后来,我还挨过许多老师的打,理由是对老师冷笑、打哈欠等不一而足。据说,我上课时打哈欠的夸张程度在教员室中十分有名。我觉得在教员室里谈这种无聊的事情很可笑。

有一天,一个和我来自同一个镇子的学生把我叫到沙滩后面劝我说,你确实有些目无尊长,你要是老那样挨打,肯定会通不过考试的。我听了感到很愕然。那天下课以后,我一个人沿着海岸往家赶。我鞋底踩着海浪,边走边叹息。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蓦然看见一只巨大的帆船摇摇晃晃地从眼前划过。

我是一片即将凋落的花瓣,哪怕是一丝微风也会令我颤抖不已。我受到他人的任何轻视都会感到生不如死。我坚信自己很快就会成为名人,为了保卫英雄的名誉,即便是受到大人的侮辱,也是不可饶恕的,所以,考试不及格这种有损名誉的事是十分致命的。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认真地听课了。上课时一想到教室里有近百个无形的敌人,我就一刻也不能松懈。早上临去学校之前,我都要在桌上摆扑克牌,以卜这一天的吉凶。红心大吉,方块是半吉,梅花是半凶,黑桃是大凶。那段时间,每天出来的都是黑桃。

过了不久,考试临近了。我努力把博物、地理、修身等科目按教科书一字不落地背下来。这也许是我要求完美的洁癖,然而这种学习方法却给我带来了不好的结果。我学习起来枯燥乏味,考试答题时也很死板,有的题答得近乎完美,有些题则是无聊词语的堆砌,思路混乱,只是无谓地污染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