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第12/16页)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注意美代了。因此,说到红线,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美代的身影。
三
上了四年级以后,有两三个同学几乎每天都到我房间里来玩儿。我用葡萄酒和墨鱼干招待他们,还胡编乱造许多事情讲给他们听。我告诉他们,有一本书是专门讲怎样点燃木炭的。我把一个新作家写的一本名叫《野兽的机器》的书涂满黏糊糊的机油,然后告诉他们出版时就是这样,装帧是不是很特别?有一本名叫《美丽的朋友》的译书在审查时多处被开了天窗,于是我就找一个自己认识的印刷厂,请他们把我胡乱写的一些文章印在书的空白处,然后拿给他们看,告诉说这是一本奇书,他们都惊得目瞪口呆。
我对美代的思念也渐渐淡去,而且我觉得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互相想念对方会令我有一种负疚感。另外,对于一贯爱说女人坏话的我来说也有失颜面,有时我甚至为美代扰乱我的心而感到气恼。因此唯有美代的事,我没有对来我家的这两个同学说,当然更不能告诉弟弟。
不过,自从我读了一位俄国作家的一本著名的长篇小说以后,我的想法又发生了改变。那本小说是从一个女囚犯的经历展开的。那个女人堕入歧途的第一步就是经不住她主人的外甥——一个贵族大学生的引诱。我没有记住那本小说的更为经典之处,而是用一片枯叶作为书签,夹在了描写那两个人在盛开的丁香花下第一次接吻的那一页上。我在读一本出色的小说时,往往会置身其中。在我看来,那两个人跟我与美代的情况十分相似。假如我现在更大胆一些的话,就会变得跟那个贵族一样了。想到这里,我就为自己的胆小感到悲哀。我觉得正是自己胆小怕事、唯唯诺诺,才使自己从过去到现在能够一路平坦地走过来,给人的感觉是我想用自己的人生塑造一个伟大的受难者。
我把这件事首先告诉了弟弟,那是我们晚上躺下以后说的。我本想郑重其事地说出来,可是我特意摆好的姿势反而成阻碍,最终也没有郑重起来。我又是摸后脖颈又是搓手,还是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要是不这样的话我就无法说出口。我为自己的这个坏毛病而感到悲哀。弟弟舔着薄薄的嘴唇,也不翻身,只是默默地听着。忽然,弟弟试探着问道,你想娶她吗?我不由得全身一震,随后故作沮丧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没想到弟弟用大人的口吻婉转地表达出恐怕不行的意思。我听了之后,反而发现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愤懑地叫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坚定地说,所以才要争取!要争取!弟弟蜷缩在花布被子里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他偷偷地瞧着我微微一笑,我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向弟弟伸出手说,我要开始新生活。弟弟也羞怯地从被窝里伸出了右手。我一边低声笑着,一边握住弟弟软绵绵的手指摇了两下。
不过,告诉朋友们自己的决定时,我却没费什么心思。朋友们一边听我说,一边做出好像在为我想主意的样子。我心里明白,他们做出这种姿态只是为了在我说完以后增添同意我的想法的效果。事实上确实如此。
上四年级那年的暑假,我带着这两个朋友回了老家。表面上是三个人一起复习考高中,实际上我也是想让他们看看美代,所以才硬把他们拉来的。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家里人不要贬低我的朋友。我哥哥们的朋友都是地方上出身于名门望族的青年,而我的朋友则都是一些穷学生。
我家屋后的空地上当时盖了一个大鸡舍,我们每天上午就在鸡舍旁边的木板房里学习。木板房的外面刷着白漆和绿漆,里面摆着新刷了清漆的桌子和椅子,面积大约有两坪[12]左右。房子的东面和北面各有一个大门,南面还有一个西式窗户,这些门窗全部打开后,就会有风不断地吹进来,将书本吹得哗哗作响。房子的四周跟以前一样杂草丛生,几十只黄黄的雏鸟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尽情地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