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二年•夏•上海(第25/39页)

晚间这里举行球赛,用闪烁的电灯照明,供人赌博,场方聚赌抽头,方式很多,分什么单打、双打、红蓝赛、香槟赛、独赢、双独赢、连赢位、位置……一如跑马跑狗。怀玉与段娉婷来过一次,得悉日间是不开赌,只租予有头脸的人来玩。

矫健的游龙,又哪堪蛰伏于温柔乡中呢?一身精力,便向三面坚厚的墙壁进攻,球儿打向墙头,击力很大,且这球,硬梆梆,分量足,打起来动用臂力,来回跳弹,大汗淋漓。怀玉从前练功的身手,用用还在。永远在。他就是不耐烦干熬,像拍戏时,等打灯光,等培养情绪,等导演先到燕子窝上上电……

终于两小时过去了。

他又自个儿到附设的咖啡座喝上一杯咖啡,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志高的。

志高,志高有想象过“回力球”是什么玩意么?因他在此久了,才合辙了,但志高,远着呢。远。怀玉只念:自己也回不去了。

还是那管自来水笔呢,但信是:“志高:许久不见,念甚,念甚。”这样写着,下笔开始排山倒海地倾心:

“近日甚是不安,虽云选择无误,理直气壮,然常担忧终致一无所有。夜来辗转,牢骚亦多,只恨无人可诉。人死留名,雁过留声,方是不枉,遂又逼令自我奋发,上海水土渐服——”这样写着,到底还是要提的,“丹丹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变。彼此不复当年,不过一岁,皆已成长,交情转薄。差异令人欷歔。人人之间,只在时也命也,得之,时也命也,失之亦然。错不在你我,一言难尽,寸心难表,志高若另选贤人,或有天作之合。近况想必平安,渐进。烦多照拂老爹,多报喜讯。怀玉,十月——”

“喂,你!”

他一愕,抬首。

不知什么时候,段小姐竟找来了。

怀玉示意她坐下。

“又说到邮局去?”

怀玉低头写信封,北平、宣武区……

“我这不是要到邮局去么?”

说完站起来,段娉婷便也追随。

出来时不免也碰上了影迷。二人也不便过于密切,保持一点距离。影迷们私语:

“看!段娉婷!”

又喊他:

“唐先生!段小姐!”

“唐先生!”

哦,不是唐“老板”,是唐“先生”。老板多乡土,先生才是文明。自己已在上海立足,身份亦变。电影明星!

他在等他的下一部电影。

而特地给丹丹写电影剧本的编剧家颜通,是一个海上文人,瘦长面孔,常带三分病容,颧骨很高,像两块顽石被硬塞进去了,不甘雌伏。

他是那种寡言但精悍的老门坎,只消把丹丹打量一番,闲聊几句,已经知道该作什么剪裁。

他的故事大纲,金先生很满意。

时局变了,一直流行的鸳鸯蝴蝶醉生梦死式的伦理片子,追不上了。自事变后,轰烈的抗日救亡运动也展开,这就是为什么“土布皇后”被受落的原因。

颜通建议来一部“进步电影”,由宋牡丹担演。她便是东北农民之女黑妞,因为战争爆发,家破人亡,青梅竹马的爱人树根与她经历重重的艰险,终也难以团圆。黑妞被环境催逼成长,加入了抗战行列,将计就计,夺取敌人军火,在炮声中、火光中,壮烈牺牲……

金先生一壁在忖度改个啥戏名好,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什么“东北浩劫”、“鲜花情血”、“摩登女性”,终于他灵机一触:

“就唤‘东北奇女子’吧。”

丹丹交叠着手,抬起眉毛来看他的铺排。她心里明白,生命中重要的时刻来了。她问:“男主角是谁?”

“你想要谁?”他睨着她。

剧本写好了。

电影公司把剧本送演员。

段娉婷收到后,一看,“东北奇女子”,心里很高兴,嘴里却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