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二年•夏•上海(第22/39页)

一直不怎么开腔的黄老板问道:

“说来听听。”

“——不好说。”

不说不说,当事人的范先生也说了:

“你们知道吗?有战事了,蟹特别地肥美——尸体沉在湖底,腐烂了,马上成为它们的食粮……”

金先生举起花雕:“喝酒喝酒,吃蟹赏菊,只谈风月。”

金啸风瞧了丹丹一眼,示意:

“花雕去寒,喝一口?”又笑,“酒烈,怕不安全,别喝醉。”

举座哄笑。

丹丹看看那杯香烈的液体,她竟在酒中见到他的影儿了——那夜,丹丹持蛐蛐探子撩拨老娘嫁后孑然一身的志高。怀玉劝他:“你可不能一点斗志都没有。”……她记得他讲的每一句话呢,在那贫瘠的夜晚,只有蟹,没有酒,但她有人。很丰富。

人。

刹时杯弓蛇影,心里一颤,手中一抖,酒便洒了:她的斗志。

丹丹站起来,夺过佣人的酒壶,自顾自再满斟。然后,一口干了。

烈酒如十根指爪,往她喉头乱叩。几乎没呛着,她很快乐,终于一口把一切干掉。

杨先生循例起哄:

“你这‘蛟腾’,把小姐灌醉,正是黄鼠狼给鸡拜寿。”

“什么?”丹丹惺忪问。

“——没安好心。”史仲明道。

“月亮还没有出来?——”丹丹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了,抬眼透过窗纱,真的,见不到一点寒白的月色。只是浑身火烫。吃得差不多,便见那黄老板即席尴尬地开了一张支票。先迟疑一下,才又填上了银码,递给金先生。

金先生一见,便笑道:

“白白相,消遣消遣而已,老哥怎么认真起来?太见外了。”

“不不,”黄老板道:

“愿赌服输。”

金先生把支票拈来一瞧:

“别调划头寸了,多麻烦。”

说着乘点烟时,便把那支票给烧掉了。只补上:

“闲话一句,你把你们电影公司股份送我五十一巴仙。”

无意地,随口又再补上:“还有些什么演员合同,那段娉婷、唐怀玉什么的,一并归我,弄部电影玩儿玩儿。就这么办。”——丹丹的心狂跳。

丹丹的酒意上了头脸,一跤跌进一个酩酊而又销魂的神奇世界中。四周是一片金黄的璀璨的光影,她身畔是双闪耀着强烈感情的眼睛——不管她什么时候,无意投过去一瞥,他都是看住她的。

中间有一个水火不容的境界,只待她一步跨过去,甘愿地。

她有点飘忽地由佣人领着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自来水的蒸汽,叫眼前一面圆形大镜有点迷乱,丹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你要小心!”

心跳得很厉害,面颊微微地也痉挛着,一滴眼泪偷偷滚了出来,心底升起又浓甜又难受的感觉和感动。

——他把一切都买下来,重新发落!

他是为了她。

丹丹跌跌撞撞地,没有再到筵席上去,佣人报告了她的醉。

金啸风到了他的房间,一时找不着丹丹,正诧异她又跑到哪儿浪荡去了?

四下一瞧,只见丹丹蜷坐一角,正正对着那几个打开了的铁笼子,她一定吓呆了。人住的地方,竟尔藏了一头蜥蜴、一条响尾蛇,和一只蜘蛛。她误打误撞地放生了。青白着脸,战栗起来,神志不清,有点像着魔,一见金啸风,便颤着。

“金先生——”

“你要什么?”

“杀掉!杀掉!”

“别怕!”金啸风走到他床边,在床下搜出一把手枪来。

“砰”的一下,先把蛇干掉了。

丹丹飞奔过来,夺过枪,也朝那蜥蜴一轰,不中,再来,血肉模糊地,认不出真身。只有那头大蜘蛛,也被他用重物击拍得一塌糊涂的绿浆,肚子中竟跑出数之不尽的小蜘蛛来,一时间四散奔窜,看得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