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二年•春•上海(第13/19页)

钢琴上面放了本《生活周刊》,封面正是段娉婷。一掀,有篇访问的文章:

“……段小姐的脸儿,是美丽而甜蜜的,充满着纯洁无邪的艺术气质。二条纤秀眉毛底下,一双乌溜溜亮晶晶圆而大的眼珠,放出天真烂漫的光芒。丰润的双颊如初熟的苹果。调和苗条的体格,活泼伶俐的身段,黄莺儿似的声调,这便是东方美人的脸谱了。

“段小姐的生活美化、整齐、有规律。清晨八时起身,梳洗后便阅读中英文一小时,写大小字数张。有空还常看小说,增加演技修养。晚间甚少出去宴会,不过十时左右便已休息了……”

刚看到“这位艺貌双绝的女演员,正当黄金时代的开始,他日的前程是远大光明的,她却说,最喜欢的颜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红……”

难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红。简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一个浪漫形象以供访问。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热气,吓得怀玉闪避不及。不知何时,段娉婷出来了。她穿的是说不上名堂的滑腻料子,披挂在身上,无风起浪,穿不进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条莹白的蚕,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承托着,在上面扭动。

她洗过了头,头发还是半湿的,手中开动了电气吹干器,把它张扬着,呼呼地吹,秀发竟自漫卷成纷杂的云堆,掩了半只右眼。她自发缝间看着怀玉:

“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不,‘唐’是中国人的姓呢。”

“唐,”她兀自唤着,“你在看我的访问文章?”

怀玉马上掩饰:“不,我只在看这广告,什么是‘人造自来血’?”

“上面有英文。你会英文吗?”

“不会。”怀玉稍顿,“你会吧,说你每天阅读中英文一小时——”

“哈哈哈!”段娉婷笑起来,“你说没看那文章的?没有,嗯?”

怀玉脸红耳赤的,窘了一阵。

“那补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报上的广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货。唬人的,大家都来买,他也就发了一票大财。我是从来也不喝的。你要喝吗?”

“金先生——”

“不许问啦!”段娉婷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给你调一杯。”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有自来火。”

乘势跑开了。

待怀玉开始呷着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时,段娉婷忽地责问:“你干么跟我搭架子?”

“是你先搭的架子。”

“我红嘛!”

“那与我无关,而且不想知道。我现在也红。”

“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你看过我电影没有?”

段娉婷不服气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两次地瞧她不上?忿忿然只说得满嘴“我我我”。

“电影还没拍好。”

“哎你这土包子。我拍过十部电影了。那‘夙恨’,这几天我才不要拍。”

“那怎么成?”

“我身体虚弱嘛,你洗过胃没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

“段小姐,我怎么就有你那么闲?你身体差劲,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来一趟,也没什么好聊的,倒像耽误你了——”

段娉婷听得怀玉这般的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

“唐,你真可爱,一点也不滑头。”

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摊,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头是什么,隔了最薄的一层,还是看不清——怀玉一瞥,骇然。在这初春,室内的暖气竟让他悄悄地冒了点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这样地贪婪。

段娉婷只觉诱惑一个僧人,也没如此费力过。她问:

“你几岁?”

“廿一。你呢?”

“嗳,你问小姐的年龄不礼貌。”

“是你先问的。你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