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一年•夏•北平(第35/40页)

丹丹也守岁,每个三十晚上,她都通宵不眠。守岁的地方,也好像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镇,不同的邻舍,不同的檐下炕上。

往往听得附近有石奶奶在劝毛孩子,不准贴上“大闹天宫”的年画,孙悟空身着金盔金甲,金箍棒与天兵天将杀将难解难分……劝了老半天,毛孩子哭了,奶奶又不便怒骂,只费劲解释:“你没看见?张大爷家去年贴了这么一张画,全家打了一年架?”他不明白什么是“杀气”,依旧努力地哭——丹丹只渴望有个把她骂得哭起来的大人,末了,又哄她疼她。

但没有。奇怪呢,她也不哭,总是要强。真是枉担了虚名,那是“泪痣”吗?

丹丹贴年画,是“老鼠娶亲”,许多抬轿的,吹喇叭的,穿红着绿的小老鼠,伴她一宵。

她在“九九消寒图”上,又点上了一点红。

正月初一,新春第一天演戏,是不开夜场的,这天除了打“三通”、“拔旗”之外,还要“跳灵宫”。台口正中摆一个铜火盆,象征聚宝盆,里面摆上黄纸钱元宝和一挂鞭炮,跳灵宫后,便焚烧燃点,有声有色地开了台。

过年演的都是吉祥戏,什么“小过年”、“打金枝”、“金榜乐”。

唐怀玉,担演“青石山”。

志高穿戴得很整齐,还是新袄子呢,喜气洋洋地先到了后台,朝怀玉一揖:

“恭喜,恭喜老兄步步高升,风吹草动,不平则鸣,儆恶惩奸,叮当四五,连生贵子!”

怀玉正在上油彩,不敢笑,只僵着脖子瞪着镜中的志高,道:

“你今天倒是戴帽穿衣——还算装得成人样。”

“大年初一,什么话不好说,嘿?损我?快来点吉利的!”

“还学人家忌讳呢。新鲜!”

志高见怀玉,咦?上了装,还是关平。便伺机损他:

“道是演什么,还是关平?那个三拳打不出半个闷屁来的关平?”

是呀,不过时势不同了,时势造了英雄。这“青石山”,原是过年时戏园子必演的武戏,由第一武生担演。话说青石山下有个成了精的九尾玄狐,变了美女去迷人害命,一家少主人被她缠了,几乎病死,老仆人请王老道捉妖,反被打伤。王老道只得去请师父吕洞宾,吕写法表请来伏魔神关羽,关羽命关平除妖去。关平持刀提甲,大展雄风。

三国戏中,关平是陪衬;但封神戏里,他是八月的柿子——就他最红了。

志高一听,又是妖戏,心花怒放地待要走了,怀玉喊住:“看戏呀,怎的猴儿屁股,坐不住?”

“我是看戏呀,我去把丹丹唤来了,她就在那儿等我呢。”一下子窜了。

怀玉自上场门往下瞧,丹丹又是一身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红,等着。

好不容易,唐怀玉气象万千地下了场。在雷轰的彩声底下,他终于盼到挑大梁的一天了。关平,华容道上的小关平,倒是火凤凰——成了仙封了神,方才出头。

原来这初一的首演,很多有头有面的人都来看,他们看过了戏,又到后台来看角儿。跟角儿招呼、寒暄、道喜,什么都来,扰攘了半天,也不走。

怀玉周旋在上宾中间,笑脸一直堆放着,没有歇过。李师父一唤他,他忙又过去让人“看”,扎了硬靠,微微地招展。反正是世面。再也不是撂地帮了——但,他们爱在什么时候回去?谁敢流露一点不耐?等爷们看够了,谈够了,他们才肯走呀。

丹丹有点趑趄,不知上不上来好。志高只觑一个空档,来递他糖包儿。一看,是一层桃红纸头包的糖瓜和关东糖,上面还写着“旗开得胜”。

怀玉朝丹丹:

“我是灶王爷吗?用来黏我的嘴?”

“哼,苗师父祭了灶给分的,我把糖瓜放在屋外,冷得脆。你要不要?不要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