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与吉姆的婚姻生活(第6/10页)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并没有因为屋子小而不快活。
我上中学的时候,父母单位第一次为职工盖楼房,父母因为是双职工分得了两间房子,共二十几平方米,我家住底层,还有一个三十多平方米的院子。父母在院子一角栽了一棵树,几年后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我的父母还养了几百条金鱼,养了很多花,养了鸡,我和妹妹放学之后的任务是到臭水沟里给金鱼打捞鱼食,臭水沟里泥越黑越臭,一片片在黑泥上漂浮着的红红的鱼虫长得越鲜艳越肥,捞回了鱼食喂了鱼儿就给花浇水,冲洗带鸡粪的院子地面,鸡生出了鸡蛋轻松得咯咯地叫,每只鸡发出的声音高低长短节奏都不同,构成鸡鸣重奏。晚餐时,桌子摆在院子里,被花儿包围着,几百条鱼儿在身边游着,香葱炒自家鸡生的鲜鸡蛋,味道真好,但我有时顾不上吃饭,上中学的时候我经常因解答数学方程式入迷。
我上中学的时候也没有留下因为屋子小而不快活的回忆。
后来我上大学到了北京,大学是6个学生一间宿舍,上下铺,大家常因为作息时间的不同有微小的冲突,但是在那间屋子里我也没有因为屋子小而不快活的回忆,大家成了姐妹。我上研究生的时候是两个人合住一间宿舍,这在当时北京的高校里属于最好的条件,我享受了这个好处,但是依然觉得不够,因为当时女生开始有男朋友了,每个人都很需要私密的空间。从那时开始,我才有了对独立空间的强烈渴望。
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过自己的独立空间。到德国后首先是住学生宿舍的“筒子楼”,12平方米的房间,沙发掀开是一张床,浴室和厨房在楼道里,我第一次有了拥有自己的空间的感觉。后来,我又努力得到了公寓似的学生宿舍,18平方米,还带自己的浴室和“厨房角”。所谓“厨房角”,就是没有单独的厨房,而是在房间的一角安装了电炉平台、冰箱、水池等,这比在90年代初,我的大学同学研究生毕业结婚了还住“筒子楼”的条件都好,那是我平生第一次拥有了自己完整的私人空间的感觉。
吉姆和我从法兰克福“迁都柏林”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据说房子里以前住着美国人,“二战”后柏林的东边由苏军占领,西边由英、美、法三军占领,东西德统一之后,驻军全面撤离。美国人住在柏林看来很舒适,房子是栋小别墅,共三层,我和吉姆住二层。墙壁颜色暗淡了,我买来涂料、刷子,系上头巾,登上梯子,亲自动手刷白。吉姆和我迁都柏林,婆婆很支持,主动提出每个月资助我和吉姆500马克“迁都费”,以确保我们在首都的小资生活。我此次不用去包豪斯挑木板搭家具了,沙发、地毯、餐桌、床、大衣柜我一件件去家具商店挑选,为了节省送货费,我自己开着一辆运货车横穿陌生的都市去提货,家具到了,我一个螺丝一个钉,自己动手组装。家具摆齐全了,我在宽大的餐桌上展墨研笔。最终,家里洁白的墙面上都挂满了我充满憧憬和安宁的水墨画。
我很舍不得这个家,和吉姆分居后,我一如既往地收拾着这个家。吉姆明目张胆地交了个女朋友带到家里,我礼仪如常。但是有一次,吉姆和他女朋友吃完饭,留下桌子上的杯盘狼藉就要离去,我要发火了,吉姆也要发火,被他的女朋友劝住了。法律上,我还是吉姆的妻子,但是我和吉姆分居了,我们两个人认为各自都有自由,应互不干涉私生活,我想对吉姆发火,可面对那个陌生的女人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自在感。那个女人处于恋爱中,似乎因为幸福而大度地劝住了吉姆,这让我感觉自己涵养不够,几乎有一种失败感。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从容以待,以不变应万变,有火也不发。一年过去了,按照德国法律,吉姆可以提出离婚了,但是他不想离婚了,他主动与我和好了,那位露水女朋友早就消失得没有踪影了,吉姆更像不曾发生过似的说和那个女孩根本没有希望,不可能,年轻的女孩连大学都没有开始上。我想吉姆养我这个博士就已经害怕了,自己的工作职位都难保的吉姆更不敢真娶一个经济没有独立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