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为单亲母亲(第13/19页)
“你唱得很有意思,几乎没有口音。你知道吗,到了德国,我觉得有一件事情也比较有意思,中国那个年代歌曲很少,人们都只会唱那几首歌,有时候中国人和德国人一起演节目时,中国人马上就能齐声唱出几首大家都知道的歌,德国人音乐水平都很高,但要马上齐声唱出一首歌却不容易。”
“梅,和你聊天很愉快,你说你还去过但泽和波兹南,也给我说说,我也很爱听你说波兰。”看来托尼并没有被我上面讲的集中营的故事弄得情绪低沉,他像个知己,热切地望着我。
我笑了:“从我这儿除了话剧啊、音乐会啊,你听不到很多别的啦。1994年我就独自一人第一次去了波兰。”
“在但泽,我对琥珀爱不释手,还自己跑到大海边去找琥珀,这当然是徒劳,最后我就买了一些便宜的琥珀首饰。晚上,我去听了威尔第的歌剧《那布科》,歌剧院很朴素,那天晚上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听过几次歌剧《那布科》,听过很多遍《囚徒之歌》,那次我的感受最深,我感觉那朴素的剧院本身的气氛和歌剧的内容很吻合。古巴比伦国王那布科变成了德国纳粹,舞台上残暴的侵略者占领了耶路撒冷,并驱赶了那里的犹太人,现实中纳粹占领了波兰,受害者既有犹太人,又有波兰人,波兰人不甘受奴役,热爱家乡、为祖国抗争,他们唱着《囚徒之歌》,他们的悲愤与不屈让我流泪。泪光中,我看见联邦德国总理维利·勃兰特冒着凛冽的寒风来到华沙犹太人死难者纪念碑下,双膝下跪,向‘二战’中无辜被纳粹党杀害的犹太人表示沉痛哀悼,并虔诚地为纳粹时代的德国认罪、赎罪,他祈祷‘上帝饶恕我们吧,愿苦难的灵魂得到安宁’。勃兰特因为作为总理率先反省历史,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不知不觉,泪水溢出了我的眼眶,落进了我的杯子,我端起混着泪水的杯子,对着托尼笑着哼唱起了《囚徒之歌》:“来,飞吧,我的思想,展开金色的翅膀。”
托尼举起杯,眼睛也荧荧发亮:“哦,梅,中国人,你真是我们波兰人的朋友。”
托尼这么一说,我的眼泪就越发往外涌:“托尼,你也许会笑话,1994年,那是10年前了,尽管我了解一点波兰的历史,但是我照样开心地戴着从但泽买回的琥珀首饰。后来就不一样了。”
“怎么个不一样?”托尼的眼神显然在期待。
“后来我读了格拉斯的但泽三部曲,但泽的历史是那么悲惨。波兰并不是只有一个奥斯威辛集中营,但泽附近有集中营,华沙附近也有集中营,到处都是集中营,所以在华沙我也是一个晚上都没有住,逃回了德国。托尼,你看这不是好笑吗?在波兰的难受难道是逃回德国能解除的吗?我有时又逃回中国去了。我在但泽买的所有的琥珀首饰都被我放在柜子的最低层了,因为那里面不仅仅有树叶、花瓣、蜘蛛、小甲虫,更或许有集中营死者的白骨。但是我又想念波兰,我必须积攒力量,再去波兰。”
托尼点着头:“梅,欢迎你再去波兰,别想那么多历史,到波兰我父母家去做客。你知道吗,今天晚上我非常高兴,我是一个医生,我自己开了一个理疗按摩诊所,通过按摩配合用药帮助病人康复,我的诊所又要扩大了,刚才就是和我经营医疗器械的朋友谈购买新的器械的事情。今晚和你聊天,我很感动,你很聪明,很善良,但是你看上去很憔悴,眼眶很黑,你得病后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
我被托尼的提问问得哽咽住了,没有回答他。托尼看着我,眼睛里是真切的同情:“梅,也许病痛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你看上去还很年轻,根据我的了解,你的癌症如果没有扩散,完全能根治。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跟我去诊所,我帮你做按摩,一定有帮助,放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