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单元 乡愁不再狭隘(第4/11页)
我到的时候是中午,戏班成员各自找了位置正在休息。戏台上静悄悄的,戏台下却熙熙攘攘,到处是捧着牲礼、祭品的人们。香客来自四面八方、各个阶层,如戏的海海人生,恐怕比舞台扮演得更扣人心弦。台上总有收场时,台下之剧却永远不会落幕。
比起我们小时候,野台戏是愈来愈简陋了,有时上半身是古装,下半身却露出牛仔裤、皮鞋,耍缨枪的手腕还挂着手表。倒是没见过有人挑剔,只要身段好、唱腔带劲,即使穿帮连连,也照样能得掌声。
我在前台、后台走来走去,也没人管我。大剌剌躺在台上的这位,不晓得待会儿要扮演什么角色。从睡姿、相貌、独占空间的气派看来,应该是将相而非兵卒。
宜兰头城,1989
后台的假寐
后台的大部分空间都被戏服箱占满,箱子还兼化妆台、餐桌、道具架。休息的戏班成员一个挨一个,没人能把四肢摊平。膝盖要拱起来,手臂要缩在胸前、搁在头上,尽管局促,却依旧能安然入梦,且维持头套、浓妆的完好。
歌仔戏的发源地正是我的家乡宜兰。它是台湾唯一土生土长的戏曲剧种,发展至今约有一百多年历史,从小戏阶段演变到大戏形式。小戏阶段源自大陆福建漳州一带的“歌仔”说故事,是民众在农闲之际,于大树下、草埔旁的自娱。之后渐渐吸收车鼓小戏的表演形式,用几个简单的角色来陈述故事。大戏则是以小戏为基础,采集民间歌谣乐曲与流传于本岛的其他戏剧表演,融合、演化为成熟的演出形式。
戏剧内容起初多为描述日常生活,渐渐发展成连说带唱地演绎民间故事,如“山伯英台”“陈三五娘”等,但在这个阶段,故事情节十分简单,角色也只有小生、小旦和小丑等。后来结合车鼓戏的表演身段、角色及妆扮,才从说唱故事演变成铺演艺术。
戏班子披星戴月地赶场,早练就了随时随地打盹、进食的本领。那天不知要演几场,演员们妆扮费时,看来得从早到晚顶着浓妆过一天。假寐中的花旦、青衣,戏装已换成了便服,可是从头饰、妆扮上,仍然可以看出谁是夫人、谁是丫鬟。
拍照时,有对小兄妹趴在那儿观望,不知是对我还是对演员们感到好奇。他们的出现,使一张直击的记录照片变得更有想象空间。
宜兰头城,1989
澎湖,1977
澎湖的收惊婆
离开故乡之后,我就只在外岛澎湖看过这么一次“收惊”,至于是哪个渔村倒忘了。收惊婆看来相当专业,既唱收惊歌又贴符,端着印有八卦图的米箩在幼儿身上不停晃动,仿佛神明附身。
收惊在台湾十分盛行,几乎是乡下人生活的一部分。还不大懂事时,总觉得这个仪式神秘又恐怖,仿佛阴间的牛鬼蛇神都在黑暗中虎视眈眈,看我们的一举一动是否如规如矩。印象中,担任收惊的好像都是婆婆、妈妈一类的人。
家里兄弟姊妹有九个,食指浩繁,一切开销能省则省,就连“收惊”也是祖母或母亲自个儿来。记得她们会先在客厅神案前对着佛祖、观世音、祖先牌位烧香,掷筊,确定小孩哭闹不休或不吃不喝,是犯了什么冲。接着,得用晒干的稻草梗扎个草人,拿张冥纸画脸,再把小孩的衣服往草人身上套。
帮草人画脸的差事一向由我负责,因为我从小爱画画,被夸上一句“画得真像”,就能乐上大半天。穿好衣服的稻草人,连同一碗插着香支的白米饭,在晚间的一个特定时辰拿到某路口或某条大水沟旁,把饭上的香支抽起就地一插,饭碗倒扣,米饭置地。把稻草人的衣服脱掉,连同冥纸一起烧掉,念念有词,再把空碗、衣服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