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单元 难得的时光(第4/12页)
无论如何,我印象中的坪林永远停留在这一景。
没有意外的世界
这张照片,我也是先用135小相机拍了一幅长方形构图,再拿出120相机拍正方形的。换工具的确会影响摄影者的创作心态,小相机方便捕捉瞬间的微妙,中片幅相机却会让人调整观察重点,不会只顾快门机会,而是定下心来,从四四方方的观景窗内感受整个场景的氛围。
由于相机是捧在胸口,手腕会感觉到心跳,使整个拍摄过程格外慎重,仿佛碰到重大情景时不由自主地捂着胸口。有时,我甚至会觉得自己的呼吸吐纳、血液循环都跟眼前的光线、物体、事件、人物有关,期待在一切都达到和谐时按下快门。那样的拍照方式,不但不是在抢时间,而像是让一件封存已久的东西缓缓释放时间的轨迹。
车城是洋葱之乡,这座仓库的下层挑高宽敞,堆满了网篓打包的成熟果实,上层就只有这么一个三角形的狭小空间。老妪专注地蹲在地板上挑拣明年播种要用的种子,动作不慌不忙不迟疑,笃定地把她认为好的种子一颗颗放在畚箕里,堆到一定数量再结成一串,倒吊在天花板上。若是有人告诉我,她从少女时代就天天这么拣着洋葱仔,我也不会惊讶或意外。
拍照时我生怕打扰她,拍完才发现她是聋人,根本听不到相机快门声。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有着寻常人所无的定力:重复千遍万遍的动作,对她来说并不代表沉闷或单调。我比手画脚,试着与她沟通,她却只是淡淡地微笑,始终不发一言,仿佛在她的世界里,也没有意外。
屏东车城,1978
台北三峡,1976
不存在的画像铺
回想拍这张照片的情景,整个三峡老街冷清到令人难受,所有商店几乎都歇业了,唯独这家画像铺大门敞开,每次经过都可看到师傅全神贯注地在作画。他的主要工作是画告别式遗像。早年放大技术稀罕,照片都是用底片直接压样,大尺寸肖像得照着小印样一笔一笔临摹。
这行业多半是街角小摊位,这么大的店铺还真少见。画师功夫不错,对自己的杰作也颇为得意。墙上挂满的画框里除了孙中山、肯尼迪,还有那年代堪称新潮大胆的裸女图,每一帧都反映着时代背景。
每回看这张照片,我都会审视良久。市况萧条若此,师傅却将店面开得这么大。画像生意再旺也有限,人家好,他不怎么样;人家不好,他也依然守着铺子。笔下人物个个五官清晰、栩栩如生,他自己却背对着镜头,看不到脸。
为了写这张照片的故事,我特地到三峡打听。长仅二百米的老街如今成了重点观光区,每逢假日游客如过江之鲫。向好几家店铺打听都一问三不知,一位坐轮椅的残疾人在这一带卖彩券,建议我去找一位老三峡人试试看。
那家古董店专卖民国以来的工艺品,除了照相机、老钟、碗柜、家具,连台湾早年的交通号志牌都有。老板非常客气,说他虽是这条街上的人,可当年整个地方没落到没人想待,他也离乡背井去打拼,直到十多年前老街重建,才又回来开店。照片中的画像铺,他毫无印象。
叫人怎能不感慨!不过是三十七年前的事,问了半天却没人知道,仿佛这画像铺从来就不存在。
故乡头城的海边
童年对农事心怀愤懑,镇上角落、郊外田园都会勾起我不愉快的回忆,但海边却是完完全全地充满了欢乐。那是一个明知禁忌,却想尽办法去犯规的乐园。父母严禁小孩在没有大人的陪同之下来到海边,可他们一年到头都在忙,哪有时间带我们来!犯完规,临回家前还得在沙滩上打滚,把海水泡干净的身体弄得愈脏愈好,以免父母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