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9/55页)
先前你问我是否爱他。在他身边我极为痛苦。但是我知道我爱他,我也知道,我为什么爱他……因为他是个忧伤、孤独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连我也不能。但是,我要花多少时间,经受多少折磨才能知道并理解这一点啊!我很长时间一直以为他瞧不起我,轻视我……但是他的言行中也包含别的东西。这个四十岁的人是那样的孤寂,就像荒原中的修道士。我们生活在大都市中,家境富裕,交友甚广,社交圈庞大,但是我们恰恰是孤独的。
一次我看到他的另外一个样子,仅仅一次,一瞬间而已。孩子出生时,这个面色苍白、忧郁、孤独的男人走进房间。他不安地走过来,就像一个人置身于某种尴尬、夸张的情景里,对一切都感到有点难为情。他站在摇篮前面,犹豫不决地倾斜上身,就像他习惯的那样,双手背到了身后,小心,审慎,带着克制。那一个小时我很累,但是我特别注意观察他。
他朝着摇篮倾下身来,那时,就在那一刻,他苍白的脸上闪出一种光辉,就像从他身体内部开始发光一样。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他长时间地看着孩子,大概有二十分钟,一动不动。然后朝我走了过来,把他的手放到我的额头上,就这样站在床边,一言不发。没有看我,只是凝望着窗外。我们的宝贝就出生在那个多雾的十一月的凌晨。我丈夫在我的床边也站了一会,抚摸着我的额头,他的手掌滚烫,然后开始和医生交谈,就像他已经处理完事情而开始谈论别的事情一样。
但是我知道,在那一刻,也许在他生命中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体会到幸福。也许他也会愿意为此对他称之为“男人尊严”的那个秘密做出让步。孩子还活着的时候,他以另一种更为亲密的方式和我谈话。我可以感觉到,我还未完全进入他的世界,我知道,这个人在跟自己斗争,试图战胜他内心深处抗拒的力量,战胜傲慢、恐惧、伤害、怀疑等那些奇怪的错综复杂纠结在一起的情绪,这些纠结阻碍其成为与其他人相同的人。为了孩子他愿意与世界和平共处……至少在有的时候。至少有一段时间是这样的,在孩子活着的时候,我满怀狂热的希望,我看着这个男人如何与自己的性格抗争。他与自己较量,就像一位驯兽师与猛兽较量。这个寡言少语、既骄傲又忧郁的人千方百计地努力彻底成为自信、谦虚、卑微的人,比如他会买礼物,送给我很多小礼物。这真是让人感动得落泪。因为像他这样羞怯的人是羞于送别人琐碎的礼物的,圣诞节、生日时我总是收到那些昂贵、奢华的礼物,比如一次华丽的旅行、贵重的裘皮大衣、崭新的汽车、首饰……他花二十菲列买一包烤栗子带回家。你明白吗?……或是马铃薯糖或别的什么。现在他则带这些东西回家。他给予我一切,最好的医生,最漂亮的婴儿房,这枚戒指也是那时他送给我的……是的,很贵重……但是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带着尴尬的微笑,略带羞涩,从绢纸中打开用钩针编织的精美的婴儿外套和头巾。他把这些东西放到婴儿房间的桌子上,脸上挂着请求原谅的微笑,然后快速地离开了房间。
我想说的是,那样的情境让我几乎热泪盈眶。因为高兴,因为希望,甚至夹杂着其他的感受:恐惧。我担心他做不到这一点,他不能战胜他自己;担心我们,他、孩子和我……都不能这样坚持下去,不能忍受这一切。有些事情不对劲。但是什么事情?……我去教堂祈祷。“上帝,帮帮我们吧!”我说。但是上帝知道,只有自己才能帮助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