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第33/55页)

我坐在花园里,茶已经凉了,阳光普照。鸟儿躁动不宁,叽喳鸣叫。春天来了。我想到拉扎尔不喜欢春天。他说这个发酵、湿气腾腾的季节加重了胃酸,破坏了理智和情感的平衡……他就是这样说的。然后,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几个小时前的那个夜晚我们所说的话,在音乐声中,在喷泉旁边,在那个傲慢、奢华却冰冷的房子里,在冬季花房闷热的森林气味里,我想起了一切。

你知道那种感受吗?了解那种当一个人在生活最悲剧的阶段,已经超越了痛苦和绝望,一下子变得特别清醒、无所谓,甚至几乎是心情愉悦了?比如,当人们要埋葬一个最亲近的人时,突然想起忘记关上冰箱门,狗因此可能会吃掉为葬礼酒宴准备的冷肉……在下葬时,当人们围着棺椁歌唱,你已经开始下着指示,悄声而平静地处理冰箱这件事……因为在本质上,我们生活在这样没有尽头的彼岸和永无止境的距离之间。我坐着,沐浴在阳光下,就好像我绞尽脑汁想的是不相干之人的厄运一样,我冷静地、平心静气地想着所发生的一切。拉扎尔所说的每一句话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脑海中,但是现在这些话开始发光。前一天内心的紧张感已经消退。我回想着那个宴会,就好像不是我和那个作家坐在花园里一样,而那条紫色缎带,就像是我听到的交际圈的一则流言。最后,别人也可以这样在茶余饭后去编排消遣我的生活内容和我的命运结局:“你们认识某某夫妇吗?……认识啊,那位工厂主和他的妻子。他们住在玫瑰山丘[15]。日子过得不太好。妻子发现她丈夫爱着别人。你知道吗,她在丈夫的钱包里发现了一条紫色的缎带,于是,她就知道了一切……是的,他们正准备离婚呢。”我在宴会上听了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在社交场合,每次都是用一只耳朵随便听听,从没有留意过……也许,某一天我们也将成为社交场合的话题,我的丈夫,我,还有那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

我闭上眼睛,靠向椅背,沉浸在阳光中,就像一个能与鬼魂对话的乡下灵姑一样,努力想象着那条紫色缎带女主人的面孔。

因为这张面孔存在于某个地方,存在于隔壁街道或宇宙空间之中。对此我又知道些什么?对这么一个陌生人,我能知道什么?我跟我丈夫共同生活了五年,我当时认为我完全了解他,了解他的每个习惯,每个手势,知道他在饭前如何洗手,他总是急匆匆的,甚至连镜子都不看一眼,只用一只手随随便便、烦躁地整理头发,有时脸上会浮现出笑容,但从来不透露,他想到些什么……我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知道所有的一切,知道一个人灵魂和肉体的所有可怕而庸俗、感人又绝望、美妙又乏味的秘密。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我也认为,我了解他的全部,然而有一天我意识到,我对他一无所知……是的,我所知道的要比拉扎尔少得多。这个陌生的、令人扫兴而又尖酸刻薄的人,有一种凌驾于我丈夫灵魂之上的力量。他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人类的力量,和我的不一样的力量。他的力量更为优秀,比我的女人的力量更加强大。这一点我无法解释,但是当我看到他们在一起时,我总是这样感觉。但是这个人前一天也说过,现在必须要同那条紫色缎带的女主人分享这种力量……我知道,虽然世界上发生着那些惊天动地的可怕事件,虽然我以自私自利和真正的自我信仰与谦卑精神的欠缺来谴责自己,虽然我把自己的烦恼和世界的问题、民族和千万人命运所受的打击加以比较,但每一种比较都毫无意义,我仍然别无选择,只能出发上路,到这个城市里,狭隘又自私、盲目且鬼迷心窍地找寻那个人,那个本身在生命中与我有关的人,我必须要和她谈点什么。我必须要见到那个人,必须听到她的声音,和她对视,必须看看她的皮肤、额头、手长什么样子。拉扎尔说——现在我闭上眼睛,在阳光的沐浴中再一次听到了拉扎尔的声音,就仿佛他坐在我对面,宴会、音乐、那场对话令人眩晕的,不真实的气氛再一次包裹了我——这个真相是危险的,但同时也比我想象的更庸俗、更平淡。这个“平淡”的真相,有可能是什么样?他想借此说明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