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第4/5页)
高兰香满含屈辱被当场赶出安妮家的时候,心里有说不出的哀伤,她就像是一只浑身受伤的小鹿,反而不知道究竟疼在哪里了。这天夜里,在那个窄小的房子里,苍白的月光斜斜地照进屋子里,照在了床前。已经劳累了一天的黄泽如早已睡去,小小的黄佑国和佑娘也已进入梦乡。高兰香却眼睛睁得大大的,久久无法入睡,白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简直就像是在做一场梦,使得她甚至于怀疑那一切是否是真的。她想起当初她和黄泽如历经磨难,差点连命都丢掉来到南洋,现在生活才刚刚有了着落,就又出了这种事。她知道,安妮不想让她在新加坡呆下去,就等于逼迫她们全家人离开新加坡,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南洋虽然大,可脚下的哪一寸土地是属于她们的?她觉得生活怎么尽跟自己作对?要是当初听了黄泽如的话,对伯特保持一点距离,哪怕保持一点戒心的话,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下场。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招来的,她真恨不得以自己的死去换取家庭的平安,否则的话,这一家子人往后该去哪里安身呢?反复想了大半夜,她想,看来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她必须去死,她的父亲,丈夫,还有儿子,不可能因为她再想过上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想起就要离开他们,离开这个人世,高兰香伤心欲绝,哭了起来,她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身边的佑国和佑娘,她觉得这个世界虽然不公正,但自己是多么地留恋自己的亲人,她死得多么的冤呀!高兰香不禁泣不成声起来。
高兰香的哭声终于惊动了熟睡中的黄泽如。黄泽如翻过身来问高兰香到底怎么啦。这一问不要紧,高兰香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号啕大哭起来。黄泽如怎么劝,仍然哭个不停。这时,住在隔壁的高伯听到哭声也推门进来,看那阵势,高伯毕竟上了年纪有些经验,他问高兰香是不是让人给欺侮了,高兰香先是不愿意讲,但经不住高伯和黄泽如在一边一再催促,高兰香终于说出了实情。黄泽如在国内时本来就对洋人一肚子的愤恨,现在听说要侮辱自己的女人,还要把她赶出新加坡,心里哪里受得了,立即跳下床说要跟那黄毛拼命去。高伯倒是冷静,劝黄泽如别太冲动了,冲动仍然解决不了问题,他说那洋人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已经赶高兰香走了,你想要改变他们是不可能的。在这块土地上,谁还敢跟他们作对?眼前唯一的办法只能想退路了。黄泽如心里不服说,难道我们就这样白白让他们给欺侮了?高伯说,不然你还要怎么办?你跟他们拼命去?你打得过他们吗?他们现在是这里的王。王是什么?王就是至高无上的,没人敢跟他们较量。在新加坡,他们想赶谁走谁就得离开这里,他们要让谁死谁就活不成,就连这里的土著都对他们没办法,你行吗?别拿鸡蛋砸石头了。
黄泽如听着,觉得那确实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搞不好只能把事情越搞越糟,以至于不可收拾。这时,高兰香也说,我宁愿去死,你也不能跟他们拼命去,我们怎么可能拼得过人家呢?我知道都是我不好,要是当初听了你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高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事到如今,怪谁都没用的,眼下关键的问题是看往下要怎么办。那洋人已经不让我家香香呆在新加坡,我们全家只好跟着香香走了,她去哪里,我们也只能跟着去哪里。我们总不能让香香自己一个人闯荡去。但要走哪里呢?我们还能够去哪里呢?
这成了摆在一家人面前的最主要的问题。商量了一个晚上,最后黄泽如说,依我看就去沙捞越投陈可镜、李清华他们去吧,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去了。
高伯想了想说,看来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