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3/7页)

主要的问题是我们被打败了,我亲爱的艾希科尔,被彻底打败了。我的手反对我写这些话,但是,事实在先。现在是凌晨两点,雨就像咒语般下个不停。结束了,整个人生旅途。我的朋友,我们所有的奉献都是徒劳的,我们所有的梦想都是徒劳的,这些年来我们精心策划从他们手中和非犹太人手中拯救犹太人民——嗯,我们的这些犹太同胞——这一努力也是徒劳的。歪风正将其摧毁,连根拔起。我告诉你,一切都完了。市区,城镇,基布兹,更糟糕的当然是年轻人。魔鬼笑到了最后。我们带着犹太流亡的病毒来到了这个国家,现在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流亡正在我们眼皮底下滋长。我告诉你,我们才出油锅又入火坑。

请原谅我所写的这些。此时窗外正电闪雷鸣,而且,我已经告诉你了——我说过了吗?——电也断了。顺便说一下,在煤油灯前写信很困难。我抽的烟让我闷得透不过气来。不过,要是不抽烟,我差不多就会疯了。我确信我要喝一小杯白兰地,尽管只是一点点。祝撒旦身体健康!干杯!

我亲爱的艾希科尔,今晚,在耶路撒冷,你也能从风暴深处听到黑暗中货车的尖啸吗?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因为,如果你听得见的话,你就更能理解我写这封可怜的信时的心情。刚才,我亲爱的朋友,我想起了诗人拉歇尔的几句诗,过去你常满怀激情和悲怆背诵这几句诗。“难道我所看到的只是幻觉,而你只不过是我梦中的幻影?”

嗯,这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了:梦想,胸中的激情,无私的奉献——还有狡诈、久远的年代和幻灭。实在是一个老故事了。现在,我们的死亡来临了,除非,蒙果戈理恩准,我们已是死魂灵了。请原谅我这样向你宣泄怨恨。你的女儿们,如果我可以问的话,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嗯,好的!你不需要回答,你可以忘记我的提问。有了像我儿子这样的后代,无论如何,谁都不可能建立一个王朝的。绝对不行。一个性情暴躁,另一个脾气不好。他还头脑发热——自我实现,自我现世,我行我素,自我行乐,收集他那些什么玩意儿,还觉得错失了外面大世界里的所有机遇,鬼知道还有些什么(顺便提一句,我想你也是不知道的)。还有他们的长头发!有人以为他们人人都是艺术家!整整一代“艺术家”!他们整日懒洋洋的,他们一伙全这样。而且——这并不矛盾——他们还都是体育迷。谁踢了谁的球,谁绊倒了谁,等等,等等。A groysser gesheft[68]。

本·古里安在一次演讲里曾经说过,在这个国家,我们把一群犹太废物建成了一个民族,把虫雅各变成了雄狮犹大。那其实是说,你我都是虫和废物,而这些长头发的蠢货就是我们为之祈祷的雄狮。奥尔特曼的诗里是怎么写的?“犹如幼虫化蝶般美妙。”我告诉你,这足以博得全场的喝彩。噢,想想我们自己这个拥挤、丑陋、蹩脚、我们穷人的美洲吧,它正在干着穷极无聊的事情……

而你,顺便说一下,也应该受到指责,你也不能得到原谅。要是我的话,我老早就用铁拳消灭收音机里所有的乱喊乱叫和广告了。从早到晚,整个国家泛滥着愚蠢透顶又穷凶极恶的性感的黑人音乐、丛林鼓声、爵士乐和摇滚乐,好像我们来到这块土地就是为了生活在非洲丛林里,最后变成吃人的野人。好像我们中间从没人听说过赫梅利尼茨基[69]、彼特留拉[70]、希特勒、贝文[71]和纳赛尔。好像最后一批犹太人从世界各个角落聚集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狂欢。

唉,算了!没时间来算这些旧账了。抵制歪风也让你感到疲倦了。对了,就在前两天,我的大儿子跑来告诉我,拖拉机库的工作不适合他干,基布兹也不适合他,可敬的以色列国仅仅是广阔世界里的一个小角落而已。他想在最后安顿下来之前先去看看世界,在外面长一些见识。他好像突然大彻大悟起来,得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一个结论:生命是短暂的,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知他是从哪儿引用来的。又说他的生命属于自己,而不属于他的人民,不属于基布兹,不属于政治运动,甚至不属于他的父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