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15页)
因为潮湿,他们怎么也生不起火来。约拿单先把阿扎赖亚拾来的树枝堆起来,里面用木柴支了个三脚架。点火的时候,他用身体挡住风,可还是没有点着。“得了,”尤迪跑过来帮忙,“别在这儿玩童子军的把戏了。”他把报纸揉成一团,然后点燃了报纸,可是,火还是很快就熄灭了。在第二次尝试又失败了以后,他开始用阿拉伯语诅咒着,不停地划着火柴,直到把火柴全部划光。然后,他狂怒地攻击起阿扎赖亚来。阿扎赖亚一直待在一边观望,轻蔑地笑着,讲着他那些愚蠢的俄罗斯谚语,说的是一个叫伊万的什么人,以及一顶会思考的帽子。
“你为什么不闭上你的嘴巴,猩猩诺莎!好啊,我们用不着点火了!这儿什么都是湿得像鼻涕似的。再说了,谁要这些破烂土豆啊?”
阿扎赖亚跳起来,在一块石头上打碎了一个苏打水瓶子。但他并没向尤迪冲过去,而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斜着身子站在没有一丝火苗的火堆旁边,用一小块玻璃努力地实验着,直到捕获了太阳的光线。然后,他把光对准一片报纸,报纸渐渐开始冒烟,接着出现了火苗。
“你欠我一声对不起。”他说。
“对不起。”丽蒙娜柔声说道。
“算了吧。”阿扎赖亚说。
在我六七岁的时候,谢赫达赫的族长哈甲·阿布 祖赫曾来拜访过,他还带来了三个重要人物。我记得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袍子,其他人穿着灰条袍子。他们坐在父亲房里的白色木椅上,旁边的白色桌子上有一株种在乳黄色杯子里的菊花。“Hada ibnak?”[56]族长问道,他的牙齿像玉米粒一样又大又黄。父亲回答说:“Hada waladi wa’ili kaman wahad,zeghir.”[57]族长用手摸了摸我的脸,他的手就像翻过的土地一样粗糙,我还能够感觉到他的胡子和扑面而来的烟草味。父亲让我做自我介绍,族长疲倦的眼睛从我身上扫到书架上,又回到父亲身上。父亲当时是基布兹的负责人。族长好像是在某个庄严的仪式上担任一个卑微的角色似的,温和地说:“Allah karim,ya Abu-Yoni.”[58]然后,他们让我出去,开始进行长时间的谈判。小西蒙不得不前前后后地帮着翻译,因为父亲基本不懂阿拉伯语。那个星期一定是逾越节[59],有人从厨房拿来了无酵饼和一大罐咖啡。现在,谢赫达赫甚至连条狗都没有,所有那些我们为之争吵和没有为之争吵过的土地,他们的高粱、大麦和苜蓿都是我们的了。现在,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有小山上的那些黑墙,也许还有他们萦绕在我们头顶的咒语。
约拿单走到一些橄榄树中间小解。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像在思索一道象棋难题。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东面的山峰上,在如蜜一样流动的光线下,那些山峰似乎离得很近。山峰带着秋日海水的淡蓝色,看上去就像即将向东翻滚的巨浪。约拿单感到有一股冲动,他想一头扎下去,拼命追赶那些翻滚的巨浪。事实上,他突然疾奔起来。蒂亚跟在身后,唾液从下颚滴下来,它还喘着粗气,像一只患病的狼。他跑了大约三百步远,直到靴子深深陷入了泥浆,水汩汩地流进袜子里。他从这块石头攀上那块石头,靴子上面沾满了大块大块的烂泥。他像头大象一样步履蹒跚,最后再次回到干燥的地面上。他的脑海里荒唐地闪现出那首旧诗:但是他们的心并不真诚。
“拿着这把刀,”丽蒙娜说,“把靴子上的泥块刮下来,要是你已经跑够了的话。”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疲倦地微笑着。当他看到她的目光中只有恬静和纯真时,便听话地坐在石块上,刮着靴子上的泥块。女人们在切着鸡肉,新来的机修工则穿着条纹衬衫和他最好的裤子,在弯腰看着那堆没人认为能点着的火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