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1/12页)
约拿单站起来,伸出毛发浓密的手摸索着电灯开关。等他终于找到了开关并把灯打开的时候,他眨了一会儿眼睛,感到有些害怕,或者是有些惊奇:这个奇怪的电路居然把他的意愿、墙上的白色开关和天花板上淡黄的灯光连接了起来。他又坐下来,转向妻子。
“你睡着了。”
“我正在绣花呢。”她回答说,“等到了春天,我们就会有一块漂亮的新桌布了。”
“你干吗不开灯呢?”
“我看你正在想问题,我不想打搅你。”
“还有一刻才到五点,”约拿单说,“可是我们已经不得不把灯打开了。就像在斯堪的纳维亚一样,还有我们在学校学过的泰加群落[21]和冻原。丽蒙娜,你还记得泰加群落和冻原吗?”
“是在俄罗斯吗?”丽蒙娜小心翼翼地问。
“胡说,”约拿单说,“都在北极圈附近。在西伯利亚、斯堪的纳维亚,甚至加拿大也有。你有没有看这个星期的报纸?报纸上说鲸鱼快要灭绝了。”
“你对我说过了。我不想那么费事去看报纸,因为听你给我讲更好。”
“你瞧瞧炉子!”约拿单生气地说,“快要灭了。不管下不下雨,在它开始冒烟之前,我必须弄些煤油回来。”
丽蒙娜的后背微微弯曲着靠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她的刺绣,好像一个用功的女学生在做家庭作业。
“带上手电。”
约拿单拿起手电,一声不响地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把炉子灌满油,然后就去洗手,可是粘在指甲周围的机油怎么也洗不掉。
“你浑身都淋湿了。”丽蒙娜温柔地说。
“别担心,”约拿单说,“没关系的。我照你说的,穿了那件棕色的旧夹克。不要为我担心得太多。”
蒂亚趴在约拿单身边,睡得很熟。约拿单把最新一期的《象棋世界》展开铺在桌上,全神贯注地思考着其中的难题,结果忘记了手中的香烟,直到烟灰落到了杂志上他才清醒过来。当他再次点燃香烟的时候,一阵轻微的颤抖从蒂亚的头部一直传到尾巴。它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很快又耷拉了下去。但是丽蒙娜却一直保持着安静。房间里静悄悄的,约拿单可以不时地听到卧室里那个笨重的闹钟发出的滴答声。
丽蒙娜臀部瘦小,乳房小巧坚实,手指修长。从背后看,她长得苗条纤瘦,线条清晰,就像一个刚刚步入青春期的少女,或者是一个在女子娴雅学校[22]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懂得站要站得笔直,走路不能扭动臀部,坐要坐得挺直,两膝要并拢,而且要尽职尽责地完成要求她做的事情。偶尔,丽蒙娜会把头发盘起来,高高地梳一个髻,露出后颈上轻微的汗毛。这种时候,约拿单总是求她把头发放下来,因为她的后颈部分裸露太多,让他感到难为情。她那双黑眼睛间隔很远,看上去总是朦朦胧胧的。她的嘴唇也是如此,冷冰冰的,蒙着一层阴影,显得异常平静。即使在她说话和微笑的时候,这种平静也不会消失。在任何情况下,她都很少露出笑容,即使偶尔笑一笑,那笑意也不是挂在嘴唇上,而是从嘴唇周围缓缓展开,犹豫不决地扩散到眼角,就好像一个小女孩看到了一些不该小女孩看的东西。
约拿单确信,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丽蒙娜从不受所见所闻的影响或左右。我倒不如跟一幅昂贵的画像生活在一起呢,他忿忿地思忖着。或者跟一个家庭女教师一起生活,让她教我学会永远满足。为了祛除这种念头,他会求助于“我的妻子”这几个字。这是我的妻子,他低声对自己说。这是丽蒙娜,我的妻子。这是我的妻子,丽蒙娜。但是,“我的妻子”这几个字似乎属于别的地方,属于历史悠久的家族,属于电影,属于满是孩子、卧室、厨房和女仆的宅院,而不属于丽蒙娜。她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也许除非是斯威士兰[23]部落的护身符。而且,即使是对这些,也只是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关心一下,因为在她心里,所有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我的妻子,她脑子里又开始想我那件棕色的旧夹克了,而且现在夹克还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