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波罗蜜(第13/24页)
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红,可惜已经无法与你共游了,想到明年的花可能比今年更好,但那更可惜,因为不知道要和谁一起欣赏呀!欧阳修的“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给我们一种对未来渺茫之叹,但比起杜甫的境界还是差了很远。我觉得最能继承杜甫情思的,是明朝诗人袁凯的《客中除夕》:
今夕为何夕?他乡说故乡; 看人儿女大,为客岁年长。 戎马无休歇,关山正渺茫; 一杯柏叶酒,未敌泪千行。
心热如火。眼冷似灰
读了这么多“今夕何夕”、“今日明朝”、“今年明年”的诗歌,真让我们感觉茫然不已。一个日子在我们的生命逝去,有如闪电眨眼那样快速,有如猫爪滑过那样无声,有如和风吹拂那样不可捕捉,每一天夜里,当我们忙完了一天的事务,躺在床上都不免怅惘:这就是我的一天过去了吗?
比较敏感的人会想到今天与明天的问题,会想到昨夜、想到去年此夜,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然后怀着一点憾然睡去。
更敏感的人,就会因为这样失眠了!
时间空间的转动竟是如此无奈,青春不在、情爱不在、人生许多可珍惜的细节都已不在了,如果我们因此情绪被波动,就会沉溺其中永无出期!我们的心仍然与从前一样热,我们的眼却不必像从前那样热,我们或者可以在变动中有一种冷静的观照。
我很喜欢日本的宗演禅师的座右铭:“我心热如火,眼冷似灰。”
宗演曾为自己立下一个终生奉行的守则:
晨起着衣之前,燃香静坐。 定时休息,定时饮食;饮食适量,绝不过饱。 以独处之心待客,以待客之心独处。 谨慎言词,言出必行。 把握机会,不轻放过,但凡事再思而行。 已过不悔,展望将来。 要有英雄的无畏,赤子的爱心。 睡时好好去睡,要如长眠不起。 醒时立即离床,如弃敝屣。
这虽是禅师自勉的格言,对于容易耽溺缅怀的我们,也是非常有用的,如果能像宗演那样,只有今夕,就没有昨夕明夕与何夕了。他的“睡时好好去睡,要如长眠不起。醒时立即离床,如弃敝屣”特别使我们心惊,令我想起文天祥在处于最险厄之境时,曾写过两句话:“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忠肝义胆的孤臣与云胸水怀的禅师竟有如是相似的格言,使我们知道要从绝处里逢生,要昨死今生,非得有断然的气概不可。
当代修行极有成就的叶曼居士,有一次对我说,她把文天祥的“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略作改动,变成“时时可死,步步求生”,真是改得妙,一个人随时随地可以死去,是多么潇洒,而一个人每一步都往活的地方走,是多么勇毅。反过来,对于那些醉生梦死之辈,就是“时时可生,步步求死”了。
晴空有云,不改蔚蓝本色
“今夕何夕”是一个如真似幻、梦幻泡影、迷离朦胧的命题,人在某一种时空里免不了会沦入那样的悲情,其实是没有什么要紧的,只看我们有没有好的观点来看清过往的历程罢了。
药山惟俨禅师有一天在庭院里散步,弟子道吾与云严在旁边随侍,药山指着两棵树,一棵是枯干的树,一棵是繁茂的树,问道吾说:
“是枯的对,还是荣的对?”
“荣的对。”道吾说。
药山说:“灼然一切处,光明灿烂去!”
然后转向云严:
“是枯的对,还是荣的对?”
“枯的对。”云严说。
药山说:“灼然一切处,放教枯淡去!”
这时候,有一位小沙弥走过,药山把他叫住,问他:
“是枯的对,还是荣的对?”
小沙弥说:“枯者从它枯,荣者从它荣。”
药山说:“不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