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失乐园(第21/22页)
“他们都跟着马球队走了,坐上冬季列车到南方去。列车在费城停下,我把自己的马也和他们的放在一起,离我的铺位两节车厢远,我对家人挥手告别,真的不错。”
“你多大?”
“十三岁。我一点也不想家,只是觉得开心,真的很好,真的”——她说着就哭了起来——“开心。”
十三岁,他父亲在想,尿床的家伙,你对家人挥手告别?那算什么?与他们有关?你十三岁时对家人挥手告别究竟有什么意思?难怪你现在成了酒鬼。
可是他嘴里却说,“好极了,忘了它吧,为什么不?你周围都是朋友。”尽管这样做令人讨厌,可还是得做。他从她一只手里拿走酒杯,从另一只手里取下她刚点上的香烟,把她搂进怀里,这可能是她一直都在渴望的。
“我知道自己又该做个父亲了,”他轻声地对她说,她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哭,让瑞典佬的父亲抱着自己摇晃着。她这一生中只是在另一个场合见过他一次——大约在十五年前,他们到沃库特家的草坪上参加庆祝七月四日的野餐会——她尽力学双向飞碟射击,那也是与娄·利沃夫的犹太人意识不符的娱乐活动之一。为了“乐趣”就扣动扳机,用枪射击。他们疯了。就在那天,他们回家时看见一块公理会教堂自做的标牌,上面写着“帐篷出售”,梅丽拼命地求瑞典佬停下来给她买一顶。
如果杰西因为十三岁时曾对家人挥手告别,十三岁时什么都不带,只牵着马孤独地被人运走,就可以趴在他父亲肩头哭泣,他的那种记忆——“爸爸,停下,他们在卖帐—帐—帐篷!”——那时她才六岁,有什么不可以使他为了他的耆那教女儿快哭出来?
想到沃库特应该知道杰西在这里的事,他也需要时间使自己振作起来。他突然感觉到这种情形的分量,尽量从自己的思想里驱除它,至少要维持到客人回家以后——他已身陷这种情形,是作为一个父亲,自己的女儿不仅仅偶然杀了一个人,而是借真理和正义之名,非常冷漠地杀掉另外三个。这个女儿抛弃了从他和她母亲身上学到的一切,事实上现在已经抛弃整个文明,以洁净开始,以理智告终——瑞典佬让父亲暂时独自照料杰西,从房子后面转过去,来到厨房的后门找沃库特。从门上的玻璃他看见桌上那一叠纸,那是沃库特新画的一批图,可能画的就是那讨厌的通道。此时,他在水槽边看见沃库特本人。
沃库特身穿紫红色亚麻裤,罩着宽松的夏威夷衬衫,上面是五彩缤纷的热带花卉,这可以用西尔维尔·利沃夫看到人家穿着打扮令人讨厌时最恰当的一个词语“花哨”来形容。多恩认为那种打扮是过于自信的沃库特向外展示的一部分,她刚来旧里姆洛克时还很年轻,曾经非常可笑地被他这种外表镇住。按多恩的理解——她告诉瑞典佬时,他觉得依然带有一点那种老怨恨——夏威夷衬衫传达的信息很简单:我是沃库特三世,我敢穿周围其他人不敢穿的东西。“在莫里斯县这个伟大的世界里,你越以为自己了不起,”多恩说,“就越想出风头。那件夏威夷衬衫,”她讥讽地笑了笑,“白种新教徒的极端主义——白种新教徒小丑。这就是我在这里生活学到的——然而威廉·沃库特三世们也有许多倒霉的时候。”
就在一年前,瑞典佬的父亲也得出过同样的结论。“我注意到这些有钱的异教徒在夏天的表现。夏天一到,这些保守的、正统的人穿上最不可思议的服装。”瑞典佬笑起来。“这是一种特权形式,”他说,重复多恩说过的话。“是吗?”娄·利沃夫问,也和他一块笑。“也许吧,”娄总结道,“但是,我不得不佩服异教徒:要穿那些裤子和衬衫你得有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