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比特人(第7/8页)
罹患癌症最难以忍受的就是治疗的副作用。罗杰已经提醒过母亲,说她会感到非常痛苦,甚至倒在浴室地板上爬不起来,只能悲惨地躺着。不过事情并非如此糟糕。但口腔的疼痛还是让母亲无法吃东西和喝水,甚至无法开口说话,而这一切都让她感到疼痛和难以忍受。随之而来的还有腹泻、便秘和无尽的疲劳。如果只是红血细胞数很低,输血能帮助缓解,但很多时候,母亲仅仅是纯粹的疲劳。保持体重是一项持续的奋战,因为化疗让她吃东西时味同嚼蜡。
让人庆幸的是,奥赖利医生一直很关照母亲。从某种角度,她能够理解许多医生无法理解的事情,比如痛入骨髓的口腔疼痛,以及一个早上需要去五到十次厕所的状况,这些跟癌症一样需要治疗。从本质上说,治疗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是一种临终护理——延缓肿瘤扩散的速度,保障病人的生活质量。所以,奥赖利医生每次见到母亲都会询问一次,以便她能够尽可能地了解母亲的疼痛程度(母亲不喜欢使用“疼痛”一词,她更喜欢说“不适”),在用药上做出相应的调整。
感恩节对母亲来说非常重要,我们每次都会邀请所有认识的无法回家过节的人来家里好好庆祝一番。在剑桥的那些年,我们家经常会有伊朗人和巴基斯坦的学生光顾,不仅仅是来吃感恩节晚餐,还会在家里待上一周。这可能是母亲对那个地区开始感兴趣的原因。母亲与难民一起工作之后,那些刚刚从波斯尼亚落户纽约的家庭,或者从利比里亚的热浪中千里迢迢来到纽约寒风中的学生们便都成了我们家的客人。
但这一年,让母亲张罗庆祝感恩节有些困难。于是我的朋友汤姆和安迪说可以在他们家举办感恩节晚餐。父亲和母亲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来用餐就行了。
感恩节那天早晨,母亲给我打来电话。
“今天感觉不是太好。”她说。她想视情况而定,估计没办法参加感恩节晚餐了。前几天她还好好的,去听了两场音乐会、连着工作了几天、见了朋友、回了电子邮件,甚至还恢复了些食欲,所以现在身体不适感让她很沮丧。
母亲确诊已经两个月了,根本没办法判断事情的进展。一切就跟追逐股市一样。股票指数往下跌时,可能是大涨之前的小调整,也可能是大跌的开始。母亲那天感觉不好,可能是因为化疗,也可能是因为癌症病情的恶化。即使事情看起来有所好转,我们也无法确定事情的走向。可能是天大的好消息,比如肿瘤缩小了;也可能是玩股票的人说的“死猫式反弹”,这是个生动又残忍的比喻,用来表述那些希望出现的假象。变好还是崩盘?我们能做的就是一直惦记着,直到母亲的下一次扫描结果出来。
无法预估让母亲抓狂。她非常感激“感觉不错的日子”远远多于“感觉不太好的日子”,希望自己能对好与不好更有把握。她尽力更新“威尔的玛丽·安新闻”博客,总是在公布坏消息时用“希望”来软化它。在母亲的口述下,我敲下文字,然后更新博客。
在与母亲或家里人聊起这个博客时,我会避免说出母亲是我的隐身写手,因为害怕会让她感觉到什么。她给我的电子邮件中说:“为什么你不这么说?”然后接着是她以我的角度写下的几段文字,我“复制”、“粘贴”之后把文字更新到博客中。
那个感恩节早晨,母亲还因为忘记寄慰问信给一位教堂朋友而不安。那位朋友的父亲去世了。
“妈妈,我肯定她会理解的。她知道你生病了。”
“没事,我刚刚写了一封。还是那句话,感觉不舒服不是忘记其他人的借口。”
感恩节那天,母亲的病情开始恶化。但她仍然坚持让父亲、我和大卫去参加朋友家的庆祝。她自己在家喝点汤就行了。我们从不会反驳母亲的决定,所以这次我们也听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