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炼金术(第16/18页)

他们两人都绕着银杏树踱步,但行走的方向恰好相反,这就给他们彼此观察对方带来了便利。他们并没有急于暴露各自的身份,即使他们在树下迎面相遇,也不过是相视一笑,擦肩而过。

最后,杨福昌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安东尼奥尼尾随而至,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

“请问阁下拿的是一本什么书?”杨福昌试探性地发出了第一个暗号。

“《月下美人》,你呢?”安东尼奥尼说。

“《怨恨与复仇》,《怨恨与复仇》……”

“你不是本地人吧?”

“老家山东。”

“干什么活儿的?”

“我是卖木梳的。”

“卖木梳的,好哇,那就快把木梳拿出来,让我来瞧瞧……”

当我们绕过小猪市场的栅栏,来到一条狭窄的巷口,杨迎的身影已经从我们眼前消失了。巷子里空寂无人。在它的尽头,一棵高大的合欢树在阳光下静立,树冠的斑驳浓荫投射在公社大院的白墙上。

“我看见她走进了这条小巷。”刘胜利对我说,“不过,她去公社大院干什么?”

我们来到了那棵合欢树下。看门人伏在传达室里酣睡。大门敞开着。一个裹着头巾的农妇正在院子里打麦。

我们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戴草帽的女孩到这儿来过。

“没看见。”农妇说。她看也不看我们一眼,依旧挥动着连枷打麦,麦粒在场地上跳跃着,溅到我们的脸上。

“你们干吗要找她?”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们。她这样一问,又像是看到过她似的。

“是这样,”刘胜利习惯性地亮开了腰间的驳壳枪,“我们怀疑杨福昌来集市与台湾特务接头……”

“谁是杨福昌?”

“戴草帽的那个女孩的爷爷。”刘胜利说,“他让杨迎转移我们的视线,不过我们没有上当……”

农妇从头上拽下头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笑着对我们说:“你们怎么知道人家来集市与特务接头?”

“我们获得了可靠情报。”刘胜利说,“你难道没有听说吗?有两个台湾特务化装成老太婆,潜入了我们公社——”

“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炸毁水电站,他们还要暗杀……”

“杀谁?”

“公社书记。”刘胜利想了想,这样答道。

农妇哈哈大笑,她不由得弯下腰捂住了肚子,可依旧笑个不停。她说,公社书记就是她的丈夫:“我还巴不得这个不要脸的被人一枪崩了呢。”

“不得胡说。”刘胜利朝农妇喝道,“你胆敢冒充公社书记的老婆……”

“不是冒充,”农妇说,“你们想想看,假如我不是他老婆,我能把自留地的麦子拿到公社大院里来晒吗?”

我们的说话声惊动了院里的什么人。大院左侧那排红房子的一扇小门打开了,严助理从里面走出来。

他阴沉着脸走到我们眼前:“谁让你们到公社来胡闹?你们是哪个村的?”

“新塍的。”刘胜利答道。

“我在新塍蹲点两个多月,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们?”

“可我们见过你!”刘胜利毫不畏惧,“你竟然在杨福昌家喝得烂醉,深更半夜还去学校找我们班主任……”

严助理不安地朝那位农妇瞥了一眼,他这一瞥似乎立即就证明了农妇的身份。这个大院里没一个好东西,她自语道。

“你们快给我滚出去,滚!”严助理气急败坏地叫道,“否则让民兵把你们抓起来关禁闭。”

我们仓皇逃出了公社大院,但我们并未就此离开。

“我明明看见她走进了这条巷子……”刘胜利说,“很可能,严助理也被杨福昌收买了。”

我们蹲在小猪市场的栅栏后面,透过一人高的草丛,远远地注视着公社大院的一举一动。

“说不定,严助理这会儿正和杨迎在屋里搞腐化呢。对,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