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第9/16页)

康巴人的首领点了点头。

在告别的时候,首领忧虑重重地又想起了一件事,他有些迟疑不决地问道: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

“我是说,万一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我们怎样给你发信号呢?”

大住持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怔住了。他想了想,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答道:

“你们是不会失败的。”

康巴人的队伍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消失之后,大住持没有返回扎什伦布寺,而是在那条河道上的一座木桥上坐了下来。他像一个瑜伽师那样盘腿静坐,始终保持着同一种姿势。

短短几个月来,纷乱的战事使大住持经历了一生中最不平常的一段时光。他独自决定对江孜的袭击计划并没有向拉萨方面做出禀报,他担心,他的禀报会在拉萨引起不必要的争议,从而会使这一本来就十分脆弱的行动计划流产。即使拉萨方面批准这一计划,消息也将会泄漏出去,使英国人加强防备。未来的袭击事件使大住持更深地卷入了他平常一向厌恶的军事与政治,他无法知晓,冥冥之中的神祇是否会给他的突击部队提供庇护。既然佛祖对于英国人在古鲁河谷的屠杀缄默不语,那么,五月四日午夜的袭击也难免事与愿违。他多年来潜心修行所获得的和谐宁静的内心仿佛一下子被搅乱了,很多问题的复杂程度早已远远地超出了自己想象力的范围。不过,对江孜的突袭如能阻止英国人进入圣地拉萨,这一冒险举动无论如何还是值得的。

河水静谧地无声地流淌着,水流荡涤着河道两岸的浮草,在桥桩四周形成一轮一轮的涡圈。乳白色的毛茛花和委陵菜花开遍了山野。

河道的对岸是一座不大的藏族村落。那些低矮、黑色的房顶上堆满了干草,一朵朵洁白的云彩在房舍上空压得很低。五颜六色的经幡像网络一样将房舍连接起来,从一家到另一家。有些经幡和布条甚至一直穿过树林,绵延到河边的桥头。又肥又大的一群渡鸦栖息在墙上,还有无数叽叽喳喳的山雀在树林深处啁鸣不已。

晌午时分,大住持看见几个妇女从他身边的木桥上侧身而过,她们背上背着藤篓,里面装着干马粪以及刚刚从山上采集来的冰块。巨大的冰块在背篓里钻石一样闪闪发光。这些妇女一边往村里走,一边不时回头朝他张望,同时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这一天的傍晚,村中的妇女再一次出现在河边,她们给大住持送来了一些牛肉、糌粑、青稞酒和一条御寒的藏毯,为了不打扰大住持的静修,她们将那些物品放在桥头,就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大住持像尊岩石一样默坐在桥头,冰凉的冷风吹拂着他的面庞,深夜的降霜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对那些食物和藏毯一直无动于衷。到了第二天早上,食物又源源不断地送来,她们拿走了前一夜的,换上了新的。附近寺庙里的活佛、喇嘛以及一些过路的僧人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了大住持的身边。他们虽然不知道受人尊敬的大住持为何选择这样一个地方静坐修行,但依然默默地围坐在他的周围,敲鼓诵经。到了晚上,那些喇嘛和僧侣便悄悄地靠近大住持,以便用他们的身体挡住五月料峭的寒风。

6

约翰·纽曼抵达苍南后的第四天,一位化装成藏民的英国士兵从江孜悄悄来到了这里。他在何文钦的住宅里见到纽曼之后,将一封荣赫鹏上校的亲笔信交给了他。荣赫鹏在这封信里命令传教士立即赶往江孜,但并没有说明具体的缘由。

何文钦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女仆看见他扛着一杆双筒猎枪朝月亮森林的方向走去,看上去好像是去打猎。

约翰·纽曼为了向何文钦先生道别,在住宅外的一条溪流边一直等到太阳落山,依然没有看见何文钦的踪迹。傍晚时分,在那名英国士兵的不断催促下,他惘然若失地踏上了前往江孜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