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首(第7/17页)

李炜满脸为难之色:“敬芝,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吧。何况你我还吉凶难测,且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吧。”

许敬芝把脸一板:“就要现在定,你不肯做主我做主!”

“敬芝……”李炜有些尴尬地道,“岚岚又不是孤儿,他父母双全,你要收养他须得汝成、郁蓉点头吧,此其一。这孩子从小乏人管教,就跟个野孩子相仿,到现在八岁大了都不曾读书习字,每日只会在街头与人斗殴,成年以后的品格实在堪忧。你我成亲几年才得了一个女儿,况且身份还是郡主,配给谢岚这样的人未免太委屈了,此其二……”

许敬芝气得嘴唇煞白,刚要反驳,郁蓉摇摇晃晃地来到床边,指着李炜的脸道:“看见没有,他瞧不起我们。他瞧不起我、瞧不起我的儿子,瞧不起我们全家!男人就是这样,怯懦、无能、虚伪!却偏要装出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让我们承担所有的罪孽,到头来反怨我们连累了他。呸,你若是觉得我们一家玷辱了你,你现在就走!离开这里,走啊!”

李炜无地自容,低声嘟囔:“我……我何曾受过这种屈辱,罢了罢了,还不如出去投官!”

“你敢!”许敬芝怒喝一声,李炜到底没胆量离开,只好满脸发青地呆坐。

郁蓉不再理睬李炜,俯下身去看自己的儿子。她轻轻抚摸着孩子额上的青紫,他有些受宠若惊,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

“岚岚,我的儿子……”郁蓉开口了,语调变得温柔、充满爱意,“你是个好孩子,娘不让你读书习字,就是不想你学他们的样。他们这些仕人,满口仁义道德,心里其实只有自己,他们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无情的懦夫!他们的那些学问,全都用来向别人索取,为自己谋利了。岚岚,你明白吗?你千万不要成为他们那样,不要……”郁蓉哽咽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凄艳绝美的眼睛里落下。

谢岚猛地扑上去,紧紧搂住母亲,气喘吁吁地叫着:“娘、娘!你不要伤心,不要哭啊!全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娘,你不要哭,我听你的话,我会保护你的!”

“汝成呢?岚岚,你爹爹呢?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回家来?”郁蓉搂住儿子,恍恍惚惚地问。

“娘,我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找到爹爹……”谢岚支吾着,垂下眼睑,再不敢看母亲。

郁蓉抬起头,愈加迷离的目光落在北窗下,青砖地上一整排的寒兰,叶如翠玉般晶莹,那就是这整座废墟般的宅院中,最昂然的生机了。只听她梦呓般地轻轻呢喃:“家里的花都谢了,都谢了也没关系。可是这寒兰怎么也不开了呢?岚岚,去找你爹爹回家来,我想看兰花,只有他会侍弄这些花草,他和它们有情分,他不回来,它们就都凋谢了,和我一样死了,心死了……”

谢岚捏紧小拳头,求助地望了望许敬芝,随即转向母亲:“娘,你别难过,兰花会开的!我、我知道怎么……”

“岚岚!”许敬芝大声喝止,“你这小傻瓜,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姨母!”就在谢岚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的时候,房门再度被撞开,烛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佝偻着,背后是无穷无尽的暗黑。

李炜从床边跳起来:“汝成!你总算回来了!”

谢汝成揉了揉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他特有的凄惶笑容:“一下子亮起来,都看不清了。”

“爹爹!”谢岚朝他猛扑过去,谢汝成跨前一步,将孩子揽进怀里,“岚岚,你还好吗?”接着转向妻子,“郁蓉,我回来了……”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了尘的叙述,好不容易喘息稍定,他捏牢狄仁杰的手,苦笑着道:“当时我躲进谢宅已有半个多月,汝成从第一天把我和敬芝接去,就再也没回过家。其实我和敬芝早知道,他与郁蓉并不和睦,却没想到他们一家的生活糟糕至此。郁蓉执着于当初之事,始终不肯和丈夫贴心,并且行为怪异、日渐疯癫;汝成起初还曲意讨好,然竭尽全力也无法使郁蓉动心,长此以往,他终于心灰意冷。更兼街谈巷议不停歇的污言秽语,咬定郁蓉是风流轻贱的女子,汝成实在不堪忍受,便抛下家中妻儿,成天在外饮酒放纵、自暴自弃,连最爱的花草也不闻不问,任其枯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