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4/6页)

大岛摇头道:“听清楚,我想奉告二位的是:倘若有时间来这座小城的小型私立图书馆到处嗅来嗅去、在卫生间形态和借阅卡片上吹毛求疵,那么不如去做对保障全国妇女权益更有效的事情——那样的事情外面比比皆是。我们正在为使这座不起眼的图书馆发挥地区性作用而竭尽全力,为爱书的人士搜集提供优秀读物,并尽可能提供富有人情味儿的服务。您或许有所不知,这座图书馆在大正时期至昭和中期诗歌研究资料的收藏方面,纵令在全国也受到高度评价。当然不完善之处是有的,局限性是有的。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在尽心竭力。较之看我们做不到的,不如将目光投在我们做到的地方,这难道不才是所谓公正吗?”

高个儿女性看矮个儿女性,矮个儿女性仰看高个儿女性。

矮个儿女性这时开口了——第一次开口——声音尖利高亢:“归根结底,你口中的无非内容空洞的意在逃避责任的高谈阔论,无非以现实这个方便好用的字眼巧妙美化自己。若让我说,你是个百分之百的男性性pathetic的历史性例证。”

“pathetic的历史性例证。”大岛以钦佩的语气加以复述。可以听出他对这一说法相当中意。

“换言之,你是作为典型的歧视主体的男性性男性。”高个儿掩饰不住焦躁感。

“男性性男性。”大岛依然鹦鹉学舌。

矮个儿置之不理,兀自滔滔不绝:“你以社会既成事实和用以维持它的自以为是的男性逻辑为后盾将全体妇女性这一gender变成二等国民,限制进而剥夺女性理应得到的权利。这与其说是有意为之,毋宁说是非自觉所使然。故而可以说更为罪孽深重。你们通过对他者痛楚的漠视来确保作为男性的既得权益,而且在这种不自觉性对女性对社会造成怎样的恶果面前佯装不见。卫生间问题和阅览卡问题当然不过是细部,然而没有细部就没有整体,只有从细部开始方能撕掉覆盖这个社会的非自觉性外衣。这便是我们的行动原则。”

“同时也是所有有良知女性的共同感受。”高个儿面无表情地补充一句。

“‘有良知女性当中难道有和我同样遭受精神折磨和我同样苟且求生的么?’”大岛说。

两人沉默得一如并列的冰山。

“索福克勒斯的《厄勒克特拉》。经典剧作。我反复看了好多遍。另外顺便说一句:gender一词说到底是表示语法上的性,表示肉体上的性我想还是用sex更为准确。这种场合用gender属于误用——就语言细部而言。”

冰冷的沉默在持续。

“总而言之,你所说的在根本上是错误的。”大岛以温和的语调不容置疑地说,“我不是什么男性性男性pathetic的历史性例证。”

“何以见得在根本上是错误的?敬请通俗易懂地予以指教。”矮个儿女性口气中带有挑战意味。

“免去逻辑的偷梁换柱和知识的自我卖弄,我就通俗易懂地说好了。”大岛说。

“洗耳恭听。”个儿高的说道。另一位略一点头,像是表示赞同。

“第一,我不是男性。”大岛宣布。

所有人瞠目结舌。我也屏住呼吸,瞥一眼旁边的大岛。

“我是女的。”大岛说。

“少开无聊的玩笑!”个子矮的女性呼出一口气说道。但感觉上那是必须有个人说句什么的说法,并不理直气壮。

大岛从粗棉布裤袋里掏出钱夹,拈出一枚塑料卡交给她。带相片的身份证,大概是看病用的。她看着卡上的字,蹙起眉头,递给个子高的女性。她也注视一番,略一迟疑,脸上浮现出递交凶签的表情递还大岛。

“你也想看?”大岛转向我说。

我默默摇头。

他把身份证收进钱夹,钱夹揣进裤袋,之后双手拄着台面说:“如二位所见,无论从生物学上说还是从户籍上说,我都不折不扣是女性。因此你的说法在根本上是错误的。我不可能是你所定义的作为典型的歧视主体的男性性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