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的话(第2/4页)

当然实际上我见到了这位著名作家。总的说来,村上和我想像中的差不许多:灰白色牛仔裤,三色花格衬衫,里面一件黑T恤,挽着袖口,小男孩发型,再加上没发胖的中等个儿,的确一副“永远的男孩”形象(村上认为“男孩”与年龄无关,具备三个条件即可:1,穿运动鞋。2,每月去一次理发店而不是美容室。3,不一一自我辩解。并认为自己基本符合,尤其1、2两条),就连当然已不年轻的脸上也带有几分小男孩见生人时的拘谨和羞涩。这种男孩气还表现在签名上。他在日文版《海边的卡夫卡》上写完名字后,盖了两个印章,一个是趴在草地上的小兔,一个是一对红蜻蜓。于是我想,难怪他的作品多少都带有孩子气和童话意味,不仅男主人公,还包括一些比喻。

村上把女助手(他说是assistant,没说是秘书)介绍给我。因是两个女孩,我自然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两人既没像《且听风吟》里的缺一支小手指,又不大像《寻羊冒险记》中耳朵漂亮得“摧枯拉朽”的耳模特。开句不太礼貌的玩笑吧,颇让我想起《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中的208和209。我们隔桌坐下交谈。他问我路上如何,我开玩笑说东京的交通情况可就不如您作品那么风趣了,气氛随之放松下来。交谈当中,村上不大迎面注视对方,眼睛更多的时候向下看着桌面。声音不高,有节奏感,语调和用词都有些像小说中的主人公,同样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笑容也不多,很难想像他会开怀大笑。给人的感觉,较之随和,更近乎自然。全然没有大作家派头,也不像“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式的一般日本人。他大约属于他所说的那种“心不化妆”的人——他说过最让人不舒服的交往对象就是“心化妆”的人——他的外表应该就是他的内心。

我们谈起翻译。我说翻译他的作品始终很愉快,因为感觉上心情上文笔上和他有息息相通之处,总之很对脾性。他说他也有同感,倘原作不合脾性就很累很痛苦。闲谈当中他显得兴致很高。一个小时后我以采访的形式集中问了几个问题。他回答得很有新意。关于《海边的卡夫卡》,因为他在中文版序言中谈得更全面,这里就不说了。此外几点简单归纳在下面的引号内。

(1)关于创作动力。“我已经写了二十多年了。写的时候我始终有一个想使自己变得自由的念头。即使身体自由不了,也想使灵魂获得自由。我想读的人大概也会怀有同样的心情,而这大约就是我所追求的东西。”

(2)关于奇异的想像力。“想像力谁都有,难的是接近那个场所,找到门、打开、进去而又返回——我并没什么才华,只不过具有这项特别的专门技术。如果读者在看我的书的过程中产生共鸣,那就是说拥有了和我同样的世界。”

(3)关于孤独与沟通。“人生基本是孤独的,但同时又能通过孤独这一频道同他人沟通。我写小说的用意就在这里。”“人们总要进入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在进得最深的地方就会产生连带感。或者说人们总要深深挖洞,只要一直挖下去就会在某处同别人连在一起。而用围墙把自己围起来是不行的。”

(4)关于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读者。获奖不获奖对于我实在太次要了。何况一旦获奖就会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和‘匿名性’,非常麻烦。再说诺贝尔文学奖那东西政治味道极浓,不怎么合我的心意。”

(5)关于小说中流露出的对中国(中国人)的好感和中国之行。“我是在神户长大的。神户华侨非常多,班上就有很多华侨子女,就是说从小我身上就有中国因素进来。短篇《去中国的小船》就是根据那时候的亲身体验写出来的。关于去中国,由于中国有那么多读者,去还是想去一次的。问题是去了就要接受采访和宴请什么的,而我不擅长在很多人面前讲话和出席正式活动,以致逃避至今,倒是很抱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