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娅(第3/4页)
福尔斯修士在基兰加一待就是六年。只要想想,你就会明白这么长的时间真的足以让人堕落,再坏的事也干得出来。没人说过他是如何影响玛玛·塔塔巴的。但我们需要她的帮助。她会帮我们从河边提许多水,打扫卫生,点煤油灯,劈柴,给炉灶生火,把一桶桶垃圾倒入屋外的洞里。干体力活的间歇,她还会杀几条蛇当作消遣。我们姐妹对玛玛·塔塔巴充满了敬畏之情,但还未完全习惯她的在场。她有只眼瞎了。瞎眼就像蛋黄破了之后又被搅过的鸡蛋。当她站在菜园旁时,我死盯着她那只坏眼,而她那只好眼则死盯着父亲。
“你要挖什么,挖虫吗?”她问。她的脑袋轻轻地转来转去,用父亲的话说,是用“那道尖锐的单眼光束”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水缸仍安好地矗立在她的头顶——好似一顶漂浮着的漂亮王冠。
“我们在耕地,姐妹。”他说。
“那个,弟兄,它咬人。”她说着,用关节粗大的手指着一棵父亲刚从菜园里拔走的小树。白色的汁液从破损的树皮上渗了出来。父亲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毒木。”她语调平平地加了这么一句,突出了下行音节的音调,好像厌倦了这几个音节似的。
父亲再次抹了抹眉头,讲起了那则一粒芥菜籽落到贫瘠地里,另一粒落到肥沃地里的寓言。我想起了在教堂里吃维也纳香肠晚餐时常用的亮色尖嘴芥末瓶——那是玛玛·塔塔巴从未见过的世界。父亲平生的工作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将上帝之言带到这样的地方。我真想张开双臂,搂住他疲惫的脖子,拍拍他蓬乱的头发。
玛玛·塔塔巴似乎没在听。她又指着红土:“你得造山。”
他立于地上,我的父亲,魁伟高耸如歌利亚,心地纯洁如大卫。他的发上、眉上、强劲的下巴上都附着了一层红土,让他有种与他天性极不相称的魔鬼般的相貌。他用满是斑点的大手抚弄着一侧脑袋,那侧的头发理得比较服帖。然后他的手摸向了杂乱的头顶,母亲让他把上面的头发留得稍长些。这期间他一直用基督徒的宽忍心打量着玛玛·塔塔巴,琢磨着该如何措辞,传递信息。
“玛玛·塔塔巴,”他终于开了口,“自从能跟在我父亲身后走路时起,我就一直在侍弄土地。”
他无论说什么,即便是一件有关汽车或修水管的很简单的事,都会表达得像这次一样——措辞堪称神圣。
玛玛·塔塔巴用平底鞋踢着尘土,一副嫌恶的表情。“它不会长的。你得造山。”她陈述完毕,转身入屋,帮母亲把次氯酸钠溶液洒到地板上以杀灭钩虫。
我惊愕了。之前在佐治亚州,我见过有人被父亲激怒,被父亲吓怕,但没见过父亲被蔑视。从没见过。
“她说的造山,是什么意思?”我问,“她为什么认为一株植物会咬你?”
他丝毫未露忧色,只是他的头发火光四射,仿佛在午后的阳光中燃烧了起来。“利娅,我们的世界充满了神秘。”这是他满怀自信的回答。
在非洲各式各样的神秘之中,有极少数会在顷刻之间现形。父亲翌日清晨醒来时,双手和胳膊上都起了可怕的疹子,大概是被那棵树咬伤的。甚至他那只无恙的右眼也肿得无法睁开,肯定是他擦眉头的时候碰到的。黄脓如树液般从他伤痕累累的肉体上流淌而下。母亲想为他涂油膏治伤。“我问你,我身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透过紧闭的门,我们仍能听见他在卧室里咆哮。“哦!无上伟大的主啊,奥利安娜。这样的诅咒怎么会落到我头上,耕种土地可是上帝自己的旨意呀!”门砰的一声被拽开,父亲猛地冲了出来。母亲拿着绷带追上他,但被他粗鲁地搡开。他来到外面,在门廊上踱来踱去。不过,过了很久之后,他还是回来,让她照料。她不得不用干净的碎布把他的手缠起来,好让他可以拿叉子、读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