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6页)
一八〇〇年到一八一〇年这进步和幸福的十年我们就不加细说了。这十年的头几年法布利斯是在格里昂塔城堡度过的,他和村里的农家孩子在一起,使过不少拳头,也挨过不少拳头,他什么也没有学,甚至连字也没有认。后来,他被送到米兰,进了耶稣会的学校。他的父亲侯爵,坚决要求在教他拉丁文的时候,不要教那些一味谈论共和政体的古代作家的文章,而要教他念一本富丽堂皇的书,其中插有一百多幅版画,都是十七世纪艺术家的杰作。这本书就是帕尔马大主教法布利斯·台尔·唐戈在一六五〇年刊印的台尔·唐戈侯爵瓦尔赛拉家族的拉丁文家谱。瓦尔赛拉家族的发迹主要是在武功方面,那些版面描绘着许多战争场面,每一幅都画着本族的一位英雄举剑猛刺。小法布利斯非常喜欢这本书。他的母亲宠爱他,不时得到许可到米兰来看他;但是对于这种旅行,她丈夫是从来不给她钱的,而总是她那小姑子,可爱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借给她。法国军队回来以后,伯爵夫人已经成为意大利总督欧仁亲王宫廷里最显赫的贵妇人之一。
她在法布利斯第一次领了圣体以后,得到一直过着自愿的流亡生活的侯爵许可,有时把他从学校里接出来。她发现他是个与众不同、聪明伶俐、十分庄重,却又面貌漂亮的孩子,放在一位上流社会的女人的客厅里,一点都不丢脸。另一方面,他却极其无知,不过才会写字而已。伯爵夫人在什么事上都表现出她那热情的性格,她答应保护学校的校长,只要她的侄子法布利斯能有惊人的进步,能在学年终了得到许多奖。为了使他在各方面配得上得奖,她每星期六晚上都派人去接他,往往要到星期三四才把他送还给他的老师们。那些耶稣会会士虽然受到总督欧仁亲王的爱护,然而根据王国的法律是不准在意大利立足的。学校的校长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跟一个在宫廷里举足轻重的女人交往,可以得到什么好处。他才不会去想到埋怨法布利斯缺课的事呢。到了年终,比以往更加无知的法布利斯得到了五个首奖。于是,雍容华贵的彼埃特拉内拉伯爵夫人由当了近卫师师长的丈夫和五六位总督宫廷里最重要的人物陪着,到耶稣会学校来参加发奖典礼。校长受到了上级的称赞。
盛大的宴会是和蔼可亲的欧仁亲王极其短促的统治时期的特色,每次宴会,伯爵夫人都带着她侄子去参加。她仗着自己的势力,使他当上了骠骑兵军官,十二岁的法布利斯已经穿上骠骑兵军官的军服。伯爵夫人看见他丰采动人,十分喜欢,于是有一天请求亲王赏他一个少年侍从的职位,这意味着台尔·唐戈家族的归顺。第二天,她又不得不来求总督无论如何也要看在她的面上忘掉这项请求;这项请求仅仅只缺少未来侍从的父亲的同意,可是他一定会断然加以拒绝的。这件荒唐事使得正在赌气的侯爵不寒而栗,后来他找了一个借口,把小法布利斯叫回格里昂塔。伯爵夫人极端看不起她的哥哥。她认为他是个愁眉苦脸的蠢人,一旦掌权又会变得很凶恶。但是她实在喜欢法布利斯,在十年不通书信以后,居然写了一封信给侯爵,向他讨还她的侄子。她的信没有得到答复。
法布利斯回到他那些绝顶好战的祖先建造的、阴森可怕的府邸时,除了军操和骑马以外,什么也不会。彼埃特拉内拉伯爵也像他妻子一样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常常让他骑马,带着他去参加检阅。
法布利斯流着眼泪离开姑母的华丽的客厅,到了格里昂塔城堡,眼睛还红着;他只受到母亲和姐姐们的热情抚爱。侯爵和他的长子阿斯卡涅小侯爵在书房里,关着门写那些有幸被送往维也纳的密码信。他们父子俩仅仅在吃饭时才露一露面。侯爵常常装模作样地说,他在教他的当然继承人用复式簿记记下各处领地的收入。其实,侯爵死攥着自己的权力不放,就是对必然要继承所有这些世袭田产的亲生儿子,也是不肯谈这类事情的。他是在叫他把长达十五页到二十页的情报翻成密码,每星期两次或者三次派人送往瑞士,再由瑞士转送维也纳。侯爵认为他是在把意大利王国的内部情况报告给他的正统君主,其实他自己也不了解这些情况。不过他的那些信却总是获得极大的成功。原因是这样的:侯爵在公路上派了可靠的密探,遇到法国或意大利军队调防,就计算兵员的数目,然后在报告维也纳宫廷的时候,他总是仔细地把人数足足减去四分之一。这些信固然可笑得很,但却起了驳倒其他比较真实可靠的情报的作用,因而很受欢迎。在法布利斯来到城堡前不久,侯爵还因此得到一枚有名的勋章,这是佩在他侍从官的官服上的第五枚勋章。他不敢穿着这件衣服迈出书房一步,这的确使他感到懊恼,但是在口授情报的时候,他一定要把挂着全部勋章的绣花礼服穿上,否则他就觉得是大大的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