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16页)
汪宽家是中段四号楼西单元的一层中门,木板门没有关,防盗门却内锁了。因为防盗门上的栏格上钉有纱网,屋里发暗,传出极响的鼾声。康炳叫了两下“宽哥”,没有反应,脸贴纱网往里看了,当厅的地上铺有竹席,一个穿着宽裙的女人睡在那里。康炳吓了一跳,心想还有女人打鼾声,而且这么巨大!就退出几步,又咳嗽又跺脚,喊宽哥。屋里的鼾声住了,问:“谁个?”康炳说:“我嘛!”防盗门开了,一个发如火焦的毛头伸出来看了,立即缩回去,却在说:“进来呀!”康炳进去,女人已在用梳子梳头,左边的半个脸上还印着竹席的人字纹,然后将一个壶的冷茶在杯里倒了些汁,再添上新开水,端过来说宽哥不在,找他甚事?康炳就介绍说自己是宽哥的朋友,来说一件事的。宽嫂就说:“有紧事你去他单位找他,人家是共产党的人,只在我这儿寄托着给吃给住,我们也是两头不见面的。他夜半一点两点进门,我已经睡了;天明我上早班,人家还睡着。就是偶尔中午回来吃饭,和我也是没话,只是脊背痒了要换药才用得上我!”康炳说:“宽哥有病?”
宽嫂说:“这你不知道?他患了牛皮癣,先是在腿上,现在脊背上也全是,人又黑,真是黑蟒托生的。我说你疯什么,想当官哩还是想发财的,一天到黑跑得不停点,也不说好好住院去治病,整日帮了这个帮那个,落下什么了?昨日我去商店,好衣服五颜六色的,咱喜欢来喜欢去,看看又放下,咱没钱么,只好去布匹批发市场买了一截布回来做。他回来一见柜上放着布,倒说:是谁送咱的?我就气上来一顿好骂:你倒想得好,谁送来的?鬼送来的!没想想什么时候人送过一条线?!他这人脑子越来越渗了水,二两猪脑子!前边那个巷里有个吸大烟土的,吸让他吸去,与咱屁事?可他为人家戒烟买药呀,请中医呀,联系去乡下缓冲呀,最后是进了戒烟所,人家父母都不去看,他倒去。我和他吵,他说拯救人哩。我说你是毛主席?他说我是警察。哼哼,是警察!我说原来你还知道你只是个警察呀?!”康炳说:“宽哥是优秀警察,那日我路过他们所,宣传栏上有他的照片哩。”宽嫂说:“那顶吃顶喝?他每年拿回来几张奖状,还要贴在墙上,我说你少在墙上贴,那地方我还挂挂历的!”宽嫂把地上的水壶提了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把几件扔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揉一团抛向水龙头下的木盆里,同时脚一钩,把一个残破的搪瓷盆嵫啦啦钩到柜子下。说:“瞧这屋子,乱得还能插进脚吗?他只是个糟蹋,我跟在后边拾掇都拾掇不清!”又嘟哝别人家的房子都装修了,他们家的墙三年也没刷过,这家具是逐渐添置的,式样不同,色调也不一样,是难看吧,连夜郎来也说该统统换了。提起了夜郎,就说夜郎是个浪荡鬼,百心不生,他竟然和夜郎好得狗皮袜子没了反正!康炳听得脑壳满满的,几次想告辞,宽嫂越讲气越大,说:“我迟早要死在他手里!”康炳说:“那他不敢打你的?”宽嫂说:“他要打我也倒好了!他是死不做声地来气我,只有让我骂他的份,从结婚到现在,他是天生的在骂声中成长的坯子!”宽嫂说着,气得胸脯一抖一抖的,康炳赶紧看了一下表,说:“哎呀,我怎么忘了,某某约我给他打个电话的!”起身就告别。宽嫂说:“我这阵瞌睡才清醒了,你这么急的,不等他啦?”康炳生怕她送出来又说个没完没了,一出楼道就说“改日我再来的”,小跑着先去了。
巷口里夜郎等得发急,买吃了一碗卤汁凉粉,见康炳一人过来,就问:“宽哥不在?”康炳点头。夜郎就说:“人不在还耽搁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牺牲了!”康炳说:“我哪里走得脱?他老婆说话没个逗号,真可怜宽哥有这样的老婆!”夜郎嘿嘿地笑了,就发感慨:人上世来如在旅途,最要紧的是伴侣,可是查查周围,哪个是尽善尽美?上帝就会日弄人,一个哭的就给搭一个笑的来看热闹,人都给上帝做游戏,做着游戏痛苦,不做着也是痛苦,真正的爱情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就消灭了,剩下的只是整齐而乏味的日子!康炳突然神经兮兮地说:“听说你以前也离过婚?”夜郎怔了一下,狠狠地说:“听谁说的?”康炳倒没了勇气,看夜郎的脸色。夜郎没有出声,默默走一段路了,说出一句:“人要会胜利,也要会失败。”康炳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