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林(第2/6页)

懦弱的人总是用他们有限的经验和想象力,告诉你这不现实那不现实,但是只要我做到了,就是现实。她这样鼓励自己,不去想当一段感情需要太多次鼓励,就已经离失衡不远了。而且,感情是两个人的游戏,对这句话她一定不会同意,游戏?不对,感情不是游戏。

于是矛盾就层出不穷了。

到达以后,她打车去他家。他冷静地过来开门,手里还捏着看到一半的书。她也比自己预想的冷静,在沙发里坐一会儿,没有冲动地上去抱他,也没有哭。她看着他的房间,和她上次离开的时候一样。这里好像跌进了一个时间的坑洞,什么都不会改变。书和书整齐地按照某种神秘而必然的秩序排列在书架上,没有灰,没有记忆,没有翻动更迭的痕迹。茶几上还是铺着那块桌布,双层的,边角垂落下来。地上放着一只电热水壶,烧着水,冒着细烟。他坐在那里,就像身边没有她这个人。她知道自己总是不在他的眼睛里,以前她会生气,坐到他腿上,强迫他看着自己。但是这一次,她没有。

吃饭了吗,他问。

嗯,吃了飞机餐。

嗯。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刚认识的时候他们有很多话说,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电话聊几个小时。但是,慢慢地,他们几乎就不能谈话了。无论她说什么,他好像都没兴趣,不接话,或者忽然岔开,讲一件不相关的事情。这种逻辑的无序让她很困惑,也有点恐惧。她觉得在人的外表下,他们可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或者,两种来源。他就像一块石头,巨大,沉重,密不透风。而她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忽然他开口了。我下午要出去一趟,他说,你就在这里看看书吧。

我也去,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一大早起床,坐着飞机来这里是为什么。

不行,他说。

不行,她也说。

他去见一个找他帮忙的朋友,在一片刚开发的工业区。出租车从高架上走,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他和她聊天,问她每个月要交多少份子钱。她从那个被铁栅栏隔离的区域里很大声地报出一个数字,告诉他做生意不容易,这是她开出租的第七年,下个月打算把弟弟也从老家带出来,跟着她学开车。他问,打车到这里的人不多吧。她说是啊,这地方荒芜,虽然弄了个工业区,来来往往的人还是不多。两个人聊得高兴,下车的时候少算了他们几块钱。

她一路望着窗外不说话。

她不明白,这不是个不会讲话的人,为什么他和一个素昧平生的出租车司机都能聊那么久,和她却没有话。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没弄清楚的原理,像物体为什么从天上向下坠,花为什么在春天开,叶子为什么是绿色的,诸如此类,某种天然的确凿的道理。

他们在十字路口下车。前面是一排蓝白相间的厂房,他说朋友的办公室就在那里。她知道他不会带她进去,就说好的,我一个人转转,你结束了给我电话。他没回头就走了。

像那个司机说的,附近确实荒芜。她想找一个能坐坐的地方,喝点东西,消磨时间。转了几条马路都没有。只有一排服装店,一家挨一家,面积都很小,招牌做成看不清楚的英文花体字。她看看时间,才下午两点。她知道这些洞穴一样的小店对她来说就像盐,只有几粒,要慢慢用,就决定从第一件衣服的第一颗纽扣开始逛。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好像很喜欢珍珠,她在每家店都能看到领子上,袖子上,门襟上,或者下摆上镶嵌着珍珠的衣服。其中一些存放的时间久了,珍珠表面的光泽开始剥落,斑斑驳驳露出里面黯淡的底色。但是她还是耐心地,一件件翻过去。遇见有的店主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她也在本来就很慢的速度之上再放慢脚步,听一听在播什么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