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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晚上,她都在想要问他哪些问题。处在一种,很多年都没有过的亢奋和紧张里。她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有一根线,用某种你不一定能预料的方式把一切都串联起来。有时候线头不见了,你以为它断了,而它只是穿过表面,潜藏在肉眼看不见的内部。突然有一天,它回来了,人类能力有限,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重遇了一个多年不见的人,不会去探究他在你的生命里到底有什么意义。其实,他和你,一直有一部分紧紧联系在一起。他的出现是为了带你到某个地方,那里有不一样的风景,你会看见命运,看见你自己。
晚饭前丁老师回家,看她在储物间翻箱倒柜,问怎么了。她说有一个采访,要找出以前做的一些笔记,其实是那时候的剪报本。她知道一定在的,只不过过去太多年,一下子想不起放在哪里。
找了半天竟然没有,连她的日记本也不见了。怎么可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谨慎到知道每一件物品位置的人。在整理箱底部找到一盒光碟,其中一张用记号笔写着“20040608”,是她写日期的习惯,但完全不记得里面是什么。看到广播台的台标才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她在毕业前做的最后一期《午夜飞行》。
四年,近五十期节目,每一期都刻成光碟,作为历史存档保留在广播台的 CD 柜里。临走前,她想过要多刻一套带走,但看到厚厚一叠像走过就会后悔的年轻岁月,想以后也不敢去听,就只拿了一张。
竟然这么多年了,她想,以为自己会尴尬,没想到脸上的表情是微笑。翻过来看了看 CD 闪亮的背面,重新放回盒子里。
近乡情怯。在准备采访的时候,她首先想到这个词。他像是一个她投掷在童年海底的船锚,重重地压在那里,只要他还在,她自卑的,混乱的,让别人和自己都没有办法,又不知怎么会有点怀念的童年时代就不会远去。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造出来的,上帝一定是想让世界上的人种变得多元,才把通达的人和纠结的人各造一半。小时候不知道自己跟自己较什么劲,关在狭隘的小房子里,看不见外面。而且那时,她不相信自己能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样幸福快乐。
那个晚上,她把歌手所有的歌重温一遍。隔了这么多年听起来,他的声音竟然有一点稚嫩,唱着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理解的,愿再无来生。
采访就在这几天。陈佳说,歌手的助理回邮件,说他们这星期要过来宣传,可以约一个面对面的专访。她列了几十个问题,大到时代背景,小到细枝末节,两千字肯定不够装下所有。在 word 里重看一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真正想问的,其实跟这些宏大的,假装饶有兴致的问题没什么关系。她更想知道一些私密的事情,也许在其他人看来会有点神经质。比如,你小时候是一个相信自己会飞的小孩吗?你觉得快乐比较多还是痛苦比较多?从少年到中年,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现在还愿不愿意再有来生?最后就是,你记不记得,已经是十几年前了吧,有一个叫阿山的电台女主持,到你住的宾馆来采访你,当时那还是全市最高级的宾馆呢。采访结束以后,宾馆对面放起烟火,你跟她说,很美吧。
201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