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第2/4页)
也许别人都比她强。也许这是她人生的低谷。语文老师让他们背一些格言警句,安插在作文里。人的一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谁都有波峰和波谷。虽然从小就唱“布谷,布谷”,也会在书里读到,但她从来没见过布谷鸟是什么样的。它们和啄木鸟一样待在木头上吗,还是躲在鹅黄色的山谷里,下过雨之后出来,天边有彩虹,嘴巴红红的。有几条虫会不知好歹地出现在泥土中间,也许那里有个洞,布谷鸟和啄木鸟飞过去把它们吃了。那家卖巧克力的小店,店员说老板娘就是那所大学毕业的。他们卖吃的,喝的,有一面墙上还挂着一些衣服。如果从最好的大学毕业只是为了开一家小店,那么直接开小店是不是更有效率一点?那些巧克力是五颜六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不同口味的名称,是英语的。每个星期六她都会过去看看,多数是上课以前,因为下课以后如果再浪费时间,回家吃饭就会晚了。有一次她准备了二十元钱,买了一块,在各种颜色之间选不出来。最后决定买白色的,据说是酸奶味,yogurt,她知道这个单词。会不会有一次正好考到。除了酸奶以外,还因为她喜欢白色,小时候看所有的东西都是白的,随着一天天长大,白色越来越少了。考卷是焦黄的,像在烤箱里放过十几分钟。油墨是很黑很黑的黑,用手抹一下还会印在小拇指上。正式的考卷是雪白的,一面很光滑,一面像做了坏事一样毛糙。
没有用的。在路上耽搁时间再久,还是要进那个房间。有时候在楼梯上会遇见认识的人。他们是不同学校的,有好学生,也有差生。大家一起走上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她喜欢混在他们中间,躲在一个个子高一点的男孩子后面,让袁老师看不见她。但是桌子是圆形的,像手风琴的褶皱被紧紧拉开,每一块阴影都照亮了,想变得隐形是不可能的。一张桌子坐十个人,客厅里一共放两张。迟到的就坐在沙发上,沙发垫上,沙发背上,还有沙发扶手上。整个房间三十个人,如果有人生病或者有别的事情,那节课就会是二十几个。
每人二百四十。有时候她会算,她是太喜欢数学了。别人都讨厌数学,她喜欢。张老师说她花太多时间在数学上。她确实错了。哪个科目好就不应该再花更多时间,把时间像钱一样用在刀刃上,去补救那些濒死的科目。比如英语,比如化学。但是她好像不太聪明,或者在她翻开英语书的时候,就有一个外星人从空中发送电波,干扰她,让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选择题可以全部选 C,或者选 A,因为太多人选 C 之后,老师都喜欢把正确答案放在第一个。谁也不会想到真相最早就出来。就像新闻里说,洗手间最靠门的那个位置细菌最少,因为即使是上厕所,大家也会像买菜一样,往里面走走看看。袁老师在说话了,他喜欢提问,他会先问你是什么,再问你为什么,如果你答不出来,他就问为什么不是其他。
排除法。排除法和别的方法一样愚蠢。如果她能分辨哪三个是错的,为什么没办法记住哪一个是对的。关键不在方法。她觉得是一种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就好像磁铁的吸力。有些东西你会被它吸过去,它接纳你,无论如何你都知道答案在哪里。那些英语好的同学从来不用逻辑说话,他们用语感。要培养语感可能需要去读读诗,读读莎士比亚,还有谁。
她知道的诗人和文学家太少了,作文里会不够用。有一次有人问她,那你到底喜欢哪个日本作家。她想来想去,记起借了一个暑假都没有看完的书里有一个名字叫夏目漱石。炎热的夏季,小溪从岩石后面翻溅出来,一天一天,把岩石乌黑的表面冲刷成越来越淡的白色。如果不说就无话可说。她觉得窘迫,也许自己真的一无是处。语文老师说,每天都要背一首古诗,再背几句名人名言,议论文开头就是这样写的。议论文是一种技巧。所有东西都是技巧。就像磨铁棒一样,每天磨每天磨,比那些有语感的人再多磨一个小时,你也会掌握那种技巧。可是她掌握不了。她只会对着书本做梦。看书不能坐在窗前。她会看见楼下的人群,像水一样在街上流动。一捧红色的流过去了,又一支蓝色的,树都像中了魔法,披散着头发摇来摇去。风来了,颜色就会飘起来,从皮肤上脱离,小范围地想要逃跑。身体把它们抓住,用衣服,人的形体一直在颤动,从来不停止。她坐在窗前,书本和字根本不算什么,天上有一大团云,一直在交给她各种各样的信息。人从来不抬头看天。他们拎着去超市买的菜,骑自行车,穿褐色和黑色的凉鞋。那些小孩子最不稳定了,会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看东西的时候经常出神,定在一个地方,再突然射箭一样疯跑,去追走在前面的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