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第4/8页)
她不敢杀龟,颤巍巍把鸡引进塑料袋里一起提到菜市场,付两块钱叫人杀了,乌龟往水里放生了。这龟不小,怕吃了折寿。
钟满工作的地方也有男人,但他们从来不会注意到她。他们注意的是田静,晓欢,那些美女。她走进走出不会有一双眼睛望向她,即使抬起头来,也很快低下去。她一度很喜欢里面一个白白净净的大男孩,也是学校刚毕业的,瘦高瘦高,梳最时髦的贝克汉姆头。他的座位就靠门边,那一段时间她总是多上几次厕所,手洗完不擦干,进门时甩来甩去,有时问他借纸巾。他对她倒没有敌意,有两次也来女生堆里搭讪。有人说他要追晓欢,晓欢说,穷鬼,又没前途,谁要他。钟满也就作罢了。
其他地方很难接触到男人,她没有社交活动,公司家里两头跑,同学又都不联络。还是要靠工作,她想,但有些东西,见不到真人好像就缥缥缈缈。她是指有个男人,总是打电话找她,有时几天一次,有时一天几次。第一次打来时他问一家川菜馆的电话号码,她查了,报给他听。他说,小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钟满说,先生我是 087,您有事可以拨我的分机号码 087。心想难道又是要投诉。对方说,小姐,你的声音非常好听,我想知道你的芳名可不可以?钟满说,先生您知道 087 就可以了,请问还有没有其他查询可以帮您?对方说,有,我有其他查询,你帮我查查从我家到那家餐厅最划算的交通线路怎么走?钟满说请问先生您的住址,他报出一条路名,接着说,我也想知道你的住址。钟满没有理他,手指头快速飞舞,很快查到结果,先乘一部公交车,再换地铁,上来五分钟就可以找到。对方听完,还是赖着不挂电话。钟满说,先生,电话费很贵。他笑道,087 号小姐,你真好,那我挂了,我只不过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钟满心里一动。
那个男人隔三岔五打来,每次都转接 087。听到那个低沉的嗓音响起来之前先长长舒一口气,钟满总是心一悬空,扑扑乱跳。他每次都带着问题,装装样子,问完之后就开始胡扯。钟满察觉他不正经,但他又时常打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样殷勤。她悲哀地觉得,电话真是丑陋者的福音,如果他见过她,明天电话一定会是安静的了。有一次他问她,我的情况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你却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她说,先生对不起,我们是服务热线,只为顾客的需求服务。他说我知道你是服务热线,您怎么不为我服务呢?她说先生您需要什么服务,一说出口才觉得有些猥亵,想收却收不住了。如果对方顺着这话讲下去,也只好让他占便宜。但他只是说,我想去一个地方,她问哪里,他说你男朋友家里,能告诉我地址吗?她笑笑没有回答。
总有些事情非常嘲讽。她一天接几百个电话,下班后打开手机,却没有一个私人电话是找她的。下班路上她很寂寞,看别人在车上讲电话闲聊,她也想跟谁聊聊,但没有对象,只好插着耳机听音乐。她的手机订制的是音乐套餐,每个月交三十几元,送一个彩铃,她举着电话选半天,挑了一首她最喜欢的《小背篓》。她没有告诉别人,她喜欢民歌,很少听流行歌曲,这首歌就是她当年考学落榜时唱的曲目。只要有人打她电话,就能听见手机里丁零丁零地唱起来:小背篓,圆溜溜,歌声中妈妈把我背下了吊脚楼。哟啊啊,哟啊啊,多少欢乐多少爱,多少思念多少情,妈妈那回头的笑脸至今甜在我心头,甜在我心头。可是几乎没有人听见过,因为根本没人找她,她有时气愤,想想那些通讯费真是白交了。
终于有一天有人打她电话了,是晓欢,那是在她向晓欢说起二哥以后。晓欢加她做密友,密友畅听包三千分钟一个月才五块钱。那几天晓欢天天给她打电话,她受宠若惊,在公共汽车上搜肠刮肚想话题,实在想不出来就问,你到哪里了,快到家了吗,哦,我还有两站,喔,只有一站了,嗯,看到小区大门了,好,很快到了。晓欢说你给我说说二哥的事情吧,二哥还有什么趣事?她说二哥?二哥的趣事说也说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