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第4/6页)

这样下来已经有不少日子了。

她这样的悲哀和焦躁,她自己也觉得没有什么中心主题。

只不过,她常常想到,一个人为什么要“订婚”?

而尤其是最近,那个朋友真是要订婚了吗?她早就打算随便问他一声,都总是一见了面就忘记,一走了就想起。有时当面也会想起来的,但总没有问。那是别人的事情问他做什么呢?

可是一到了自己的房里,或是寂寞下来的时候,就总容易想到这回事情上去。

一想到这回事情上去,也没有什么别的思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只觉得一个人好好的,无缘无故地订的什么婚?她只觉得有些奇怪就是了。

近来王小姐的烦恼,也就是为这“奇怪”而烦恼。

她的血液里边,似乎有新的血液流在里边了,对于一切事情的估量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喜欢的,现在她反对了;从前她认为是一种美德的,现在她觉得那是卑鄙的、可耻的。

从前她喜欢穿平底鞋,她说平底鞋对于脚是讲卫生的;可是现在她反对了,她穿起高跟鞋来。从前她认为一个女子斯斯文文的是最高雅的;现在她给下了新的评语,她说那也不过是卑微的,完全没有个性的一种存在罢了。

不但这种事情,还有许许多多。总之,她这中间并没有过程,就忽然之间,是凡她所遇到的事物,她都用一种新的眼光,重新给估价了一遍。

有一天下着小雨,她定要看电影去,于是穿着雨衣、举着雨伞就走了。她非常执拗,母亲劝她不住。走到街上来也不坐洋车,就一直走。她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让别人拉着?真是可耻。

她走到汉阳门码头,上了过江的轮船。船上的人很拥挤。本来有位置她已经坐下了,等她看见一个乡下妇人抱着一个小孩还站着,她就站起来把座位让给她了。她心里想:“中国人实在缺少同情心。”

她在那儿站着的时候、她觉得背后有人说话,第一个使她感到,或许就是那同学,就是那要订婚的人。

等回头一看,却是马伯乐。

这想错了似乎把自己还给吓了一跳。

马伯乐是自己一个人,没有带太太,也没有带孩子。

本来他们小的时候在一起玩,那时候,谁还有太太,谁还有孩子呢?

在马伯乐结婚的前一年,他们就已经分开了。所以今天在轮船上这样的相会,又好像从前在一起玩的时候的那种景象,非常自由,不必拘泥礼节。

但是开初他们没有说什么,彼此都觉得生疏了,彼此只点了点头,好像极平凡的,只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并不是朋友的样子。过了几秒钟,马伯乐才开头说了第一句话,但是那话在对方听来,一听就听出来,那不是他所应该说的。那话是这样的:

“过江去呀?”

很简单,而后就没有了。

这工夫若不是马伯乐有一个朋友,拍着肩膀把他叫到一边去了,那到后来,恐怕更要窘了。

一直到下了轮船,他们没有再见。王小姐下船就跑了,她赶快走,好像跑似的。一路上那柏油马路不很平,处处汪着水,等她胡乱地跑到电影院去,她的鞋和袜子都打湿了。

她站在那买票。那卖票人把票子放在她手里的时候,她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等第二个人把她挤开的时候,她才明白了,她是来看电影的。

至于马伯乐那方面,刚刚从大痛苦中解脱出来,那就是说,受尽了千辛万苦的逃难,今天总是最后的胜利了。

管他真胜利假胜利,反正旁边有“未必居”包子吃着。眼前就囫囵着这个局势。

所以一天到晚洋洋得意,除了一天从窗口看一看那窗外的枇杷树之外,其余就什么也不管了。

太太同他吵,他就躲着,或是置之不理;再不然,他生起气来,他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