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二章(第2/4页)

所以马伯乐是不愿意去西安的。

因为这一点,他跟太太微微有一点争吵。也算不了什么争吵,不过两人辩论了几句。

没有什么结果,把这问题也就放下了。马伯乐想,不要十分地和太太认真,因为太太究竟带来了多少钱,还没有拿出来。钱没拿出来之前,先不要和太太的意见太相差。若那么一来,怕是她的钱就不拿出来了。所以马伯乐说:

“去西安也好的,好好地划算一下,不要忙,做事要沉着,沉着才不能够出乱子。今天晚上好好地睡觉吧!明天再谈。”

马伯乐说完了,又问了太太在青岛的时候看电影没有。

上海的影戏院以大光明为最好,在离开上海以前,要带太太去看一看的。又问太太今天累着没有,并且用手拉着被边给太太盖了一盖。

这一天晚上,马伯乐和太太没有再说什么就都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这问题又继续着开始谈论。因为不能不紧接着谈论,眼看着上海有许多人走的,而且一天一天地走的人越来越多。马伯乐本想使太太安静几天,怕太太在路上的劳苦一直没有休息过来,若再接着用一些问题烦乱她,或是接着就让她再坐火车,怕是她脾气发躁,而要把事情弄坏了。但事实上不快及早决定是不行的了,慢慢地怕是火车要断了。等小日本切断了火车线,到那时候可怎么办哪!

于是早晨一起来就和太太开始谈起来。

太太仍是坚持着昨天的意见,主张到西安去。太太并且有一大套理论,到西安去,这样好、那样好的,好像只有西安是可以去的,别的地方用不着考虑,简直是去不得的样子。

马伯乐一提去汉口,太太连言也不搭,像是没有听见的样子,她的嘴里还是说:

“去西安,西安。”

马伯乐心里十分后悔,为什么当初自己偏说出西安能够找到教员做呢?太太本来是最喜欢钱的,一看到了钱就非伸手去拿不可,一拿到手的钱就不用想从她的手里痛痛快快地拿出来。当初若不提“西安”这两字有多么好,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上的当嘛!这是什么?

马伯乐气着向自己的内心说:

“简直发昏了,简直发昏了。真他妈的!”

马伯乐在旅馆的房间里走了三圈。他越想越倒霉,若不提“西安”这两个字该多好!收拾东西,买了车票直到南京,从南京坐船就到汉口了。现在这不是无事找事吗?他说:

“看吧,到那时候可怎么办?”

现在,他之所谓“到那时候”是指的到太太和他打吵起来的时候,或者太太和他吵翻了的时候,也或者太太因为不同意他,而要带着孩子再回青岛去也说不定的时候。

太太不把钱交出来始终是靠不住的。

马伯乐在房间里又走了三圈,急得眼睛都快发了火的,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来对付太太。并且要走也就该走了,再这么拖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早走一天,早利索一天。迟早不是也得走吗?早走早完事。

可是怎样对太太谈起呢?太太不是已经生气了吗?不是已经在那儿不出声了吗?

马伯乐用眼梢偷偷地看了一下,她果然生了气的,她的小嘴好像个樱桃似的,她的两腮鼓得好像个小馒头似的。她一声不出的,手里折着孩子们的衣裳。

马伯乐一看不好了,太太果然生了气了。马伯乐下楼就跑了。

跑出旅馆来,在大街上站着。

满街都是人,电车,汽车,黄包车。因为他们住的这旅馆差不多和住在四马路上的旅馆一样,这条街吵闹得不得了。还有些搬家的,从战争一起,差不多两个月了,还没有搬完的,现在还在搬来搬去。箱笼包裹,孩子女人,有的从英租界搬到法租界,有的从法租界搬到英租界。还有的从亲戚的地方搬到朋友的地方,再从朋友的地方搬回亲戚的地方。还有的从这条街上搬到另一条街上,过了没有多久再从另一条街上搬回来。好像他们搬来搬去也总搬不到一个适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