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8页)

巷道里越来越乱,那帮急于向地面上日本人讨好的家伙显然已控制了局势,有人跳到他曾经站过的煤车皮上发表讲话,要求弟兄们把那些杀死过矿警和日本人的弟兄指认出来。关在工具房里的五个日本人和十几个矿警被那些家伙放了。他听到一个刚刚被松了绑的矿警头目在叫:

“弟兄们,不要怕,只要你们走出矿井,向地面的皇军投降,兄弟我包你们无事!兄弟我叫孙仲甫……”

突然响了一枪。

那个刚刚跳到煤车皮上的孙仲甫被击毙。

“谁开的枪?”

“抓住,抓住他!”

“哎哟,不……不是我!”

“砰!”

又是一枪。

充塞着肮脏生命的巷道里鼓噪着生命的喧叫,那些喧叫的生命在绝望与恐怖中冲撞着,倾轧着……

巷道里更加混乱。

没人敢往那煤车皮上站了。

孟新泽一阵欣喜,他看到了一线希望:并非所有人都想向日本人投降,真正的男子汉,不愿屈服的生命还顽强地存在着!

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聚在孟新泽身边的那帮卑鄙的家伙已发现了潜在的危机,他们拉起孟新泽,把他往原来关押矿警和日本人的工具房门口推。

工具房门前突然挤过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耗子老祁和田德胜,老祁提着把煤镐,田德胜手里抓着杆枪。

田德胜拦住了王绍恒:

“把姓孟的这王八交给我!”

王绍恒说:

“先关起来,先关起来!”

田德胜又犯了邪,抬起手,恶狠狠打了王绍恒一个耳光,破口骂道:

“王绍恒,你他妈的充什么圣人蛋!在这地方能轮得到你说话么?现在,弟兄们推举老子去和日本人谈判,老子要把姓孟的押到井口去!”

王绍恒愣了,畏畏缩缩往后退,他有些惶惑,他不明白,究竟是谁推举了田德胜作谈判代表?这刻儿,一切都乱糟糟的,谁能代表得了谁?

人类自己制造出来而又制约着人类自己的一切秩序,在这里都不起作用了。权威已不复存在了,野蛮的生存竞争的法则最大限度地支配着这帮绝望的人们。每个人都有权力宣称他代表别人。而每个人实际上都只代表他自己。

在这种时候,每条生命的主人只能对他自己的生命负责。

王绍恒是最聪明的,他不再去和田德胜争执,悄悄退缩到人群中,耳朵又支了起来,鼻子又嗅了起来。他要判明那些危险的气息,迅速躲开去。从田德胜凶光毕露的脸膛上,他想到了侥幸逃生后的漫长日子。他不能做得太过分,不能落得一个张麻子的下场。

扭着孟新泽的几个家伙都在和田德胜争:

“你是什么人,你凭什么代表我们?”

“对,谁推举了你?”

“反正我们没推举你!”

“揍!揍这王八蛋!”

田德胜将小褂一扒,露出了厚实胸脯上的凸暴暴的肌肉,大吼着:

“揍!来呀!爷爷倒要瞧瞧,谁他妈的敢揍爷爷,不孝顺的东西!”

恶毒地一笑,手一挥:

“老祁,老周,你们都给我上,缴了这几个小子的械,把他们也送给日本人去!”

田德胜话音未落,一场混战旋又开始了,双方扭到一起,拳打脚踢,乱成了一锅粥,叫骂声,哭喊声和肉与肉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在混战之中,田德胜、老祁一帮人将孟新泽抢到了手。他们撇开手下那帮依然在混战的弟兄,拖着孟新泽沿着东平巷向外走了几十米,而后,钻进了通往二四二O煤窝的上山巷子。

孟新泽这才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不无感激地道:

“老祁,老田,今日可多亏了你们……”

田德胜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屌话了!快!找个地方猫起来,别让那帮王八蛋发现了!”

老祁也说:

“对,快,猫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不能露面了!日本人不杀你,那帮杂种也得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