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讲 杜甫(下)(第2/3页)

“唇焦口燥呼不得”,你看他骂了很久了,口也干了,唇也焦了,用的都是非常民间的字。最后也没有办法,骂了半天,小孩子还是跑了,所以“归来倚杖自叹息”。这是农村里面被小孩子欺负的老先生最常见的下场,靠着竹子,自己哀叹自己。哀叹之后,他开始描述当时看到的风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秋天已经来了,天已经黑了。“布衾多年冷似铁”,身上盖的那床被子,因为太旧,再加上也没有好好地洗,已经冷得像铁一样。“骄儿恶卧踏里裂”,这里又开始埋怨他的孩子,那些孩子不好好睡觉,乱蹬,所以里子都裂了。他好像把生活里所有不快乐的琐碎小事全部想了起来。我记得小时候常常站在一个眷村门口,听到一个太太在那边骂小孩,会一下骂出好几年间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杜甫很有趣,他描述的悲哀是小市民才有的悲哀,一件衣服也要讲一下。“床头屋漏无干处”,又想到自己家里面的屋子,都已经漏雨了,一下雨就会漏水,衣服也常常会被淋湿。“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丧乱”是讲安史之乱,自那之后,睡觉一直不安稳,好像老是会被惊醒,这是一个逃过难的人的焦虑不安。“长夜沾湿何由彻”,没有办法一整夜睡得踏实,一觉到天明。

下面忽然讲“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杜甫的人道主义就是在这里发生。他从自己的悲哀、自己的卑微与自己的穷困走了出来,忽然了解到,刚才那些小孩抢我的茅草,不是跟我一样,都是因为贫穷吗?好像没有人错,他贫穷,小孩子也贫穷,如果不贫穷,怎么会去抢人家的茅草?这个时候他的视野开始扩大,最后想到的是人能不能有一个富有的环境,谁能够使老百姓过上比较安乐的日子?房子能不能多一点,让大家都有屋子住?“风雨不动安如山”,有什么样的风雨来,都不会摧毁这样的房子。“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你觉得杜甫似乎已经有一点疯了,这个人在贫穷当中,好像忽然有幻象,眼前忽然就真的有了很多房子,穷人都可以进去住,好像一下变成在理想国里面住一样。

黑泽明一直拍黑白片,《罗生门》、《七武士》、《生之欲》、《天堂与地狱》,后来他自杀过一次,被救活以后,拍了第一部彩色片《电车狂》。讲一个白痴的小孩子,每天幻想自己开火车,开到贫民窟。里面一段一段地讲贫民窟的故事,其中有一个穷乞丐后来疯了,忽然发现他眼前出现一片巴洛克的皇宫。这与杜甫描述的感觉非常像,人在高度贫穷以及巨大绝望当中,会出现幻境。“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中的“呜呼”是非常绝望的叫声。“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那时候我的房子是破烂的,只能挨饿受冻死掉,都觉得没有关系。这个时候我们明白了杜甫为什么被称为“圣”。杜甫的确有一个大的觉悟,他忽然觉得他骂的那些小孩子其实是无辜的。他希望如果这是因为贫穷,那么就只让他自己贫穷吧,不要这么多人贫穷。“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个结尾转得非常奇特。他一下觉得房子破不破没有关系了,这是从大的人道关怀的角度开始对前面进行反省。如果没有前面那种一个老翁骂小孩子的场景,后面不会这么感人。

在诗歌的创作手法上,杜甫在这首诗中运用了对比。前面他就是一个让人讨厌的老头子,在那边骂来骂去。记得我在大学的时候不喜欢这首诗,就是因为觉得前面那个杜甫很讨厌,没有耐心仔细读下去,也就没有机会看到后面的杜甫。后面他忽然转调,开始觉得自己刚才那种表现是因为不了解什么叫贫穷,他开始意识到整个民间穷苦到了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