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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金从来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因为他觉得向老师说出自己身体的秘密是很耻辱的事。

有一次上课的时候,他觉得肚子很不舒服,头昏眼花的,但就是不愿意说出来,结果哇的一下子全吐了出来,他只好用双手捧着。

他对休息时间感到既害怕又厌恶,眼前一伙一伙的孩子都在操场上争吵、打闹,他看得心惊胆战。但是他的自尊却告诉自己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伊丽莎从小就让他把头发留得长长的,她每天早晨都会用手把他的头发卷成一小卷一小卷的,就像故事里的小爵爷方特尔洛伊那样。他觉得非常痛苦,非常羞辱,但是伊丽莎却难以理解这一点。不管他怎样诉苦、怎样哀求,她只是噘着嘴,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她把本恩、葛罗夫以及卢克小时候的卷发全部精心收藏在一个盒子里。有时候,她一看见尤金的长发时就会流起眼泪来。因为她觉得,那都是小儿子幼年时期的象征,她对那段日子一直难以割舍,因为所有人生的别离都会让她伤心。后来,尤金的头发长得又厚又长,都快成了隔壁哈里·塔金顿身上虱子的栖息地了,这时她仍然不肯给他剪短,她每天两次把儿子夹在双腿之间,不管他怎么扭动挣扎,都坚持拿一把硬篦子使劲地篦他的头发。

他每次颤抖着向她恳求的时候,她总会面带微笑,充满热情、半开玩笑地对他说:“哎呀,你瞧你,别急着长大呀,你还是我的小娃娃嘛。”他突然发现母亲这种柔中带刚的性格是执拗不过的,除非不断地催促、狂乱地反抗才能让她做出让步。他气得大喊大叫,终于明白为什么甘特有时候会那么狂怒了。

在学校里,他就像一个被猎人追赶得走投无路的小动物。那一帮学生生性野蛮粗鲁,一得知他们中间来了个陌生人后,都开始肆意地欺负他了。一到下课吃午餐的时候,尤金便紧攥着那个油渍渍的纸袋冲出教室,朝操场的方向跑去。身后紧追着一大群疯狗般嚎叫的孩子。有两三个年龄较大、头脑愚蠢的小子跑在前面。他们追上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恳求地喊叫着:“阿金,我们都是好哥们,都是好哥们嘛。”而他则继续朝操场更远的地方跑去,边跑边从纸袋里抓出一大块三明治朝他们扔过去,想暂时拖延一下时间,同时想让大家都去围攻那个率先得到面包的人。不大工夫他们便把面包抢得净光。等他们吃完手里的东西以后,全又扑过来继续向他讨要。直到最后,他被逼到操场尽头篱笆墙的一角,而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伸手向他讨要。他只好把剩下的一点全部给了他们。有时候在情急之下,他也会从贪婪者的手里重新夺回一半面包,然后猛地塞进嘴里,使劲吞了下去。那帮小子见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给的时候,呼啦一下全走开了。

他对圣诞节仍然满怀幻想。甘特也乐此不疲地陪着他;秋末冬初的时候,他每天晚上都会陪着他。尤金一笔一画地给圣诞老人写信,把自己最向往的圣诞礼物一一列出来,然后虔诚地把信塞进壁炉火光熊熊的烟囱里。火焰从他的手上卷走了信纸,然后呼的一声化成了灰烬。而甘特则马上跟着他跑到窗边,用手指着北边阴沉沉的天空说:“在那里!你看到了没有?”

他果真看见了。他看到自己的祈求信腾云驾雾,朝北方冰天雪地、奇异的“玩具世界”飞去,飞到冰天雪地、快乐的精灵岛;同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叮当的打铁声,听见了小矮人们开怀的大笑声,还有圣诞老人的驯鹿在鹿棚里的嘶鸣声。甘特也听见了、看见了。

圣诞节一到,尤金收到了大量色彩缤纷的小礼物。他本人对人们常说的“实用礼物”并不喜欢。甘特给他买了小汽车、小雪橇、小铜鼓、小喇叭——其中最为得意的要算一辆装配了梯子的小救火车了。虽然神奇,但是邻居们见后都不大喜欢这样的玩具。尤金空闲的时候,就会和哈里·塔金顿、迈克斯·艾萨克一起蹲在地窖里,摆弄这架玩具救火车:他们把梯子一节一节穿在线上搭在火车上,手一拉梯子就整齐有序地倒下来了。他们像真正的消防员那样,假装打着盹,忽然警钟齐响,“当啷——当啷——!”他们一骨碌爬了起来,把哈里和迈克斯当作两匹马架在车子前面,尤金充当赶车的,然后便呼啸着冲出窄窄的房门,惊险万分地闯进邻居家,架起梯子,打开窗户,争抢着冲进去扑灭想象中的大火。一切完毕后,他们会胜利地班师返回,全然不管身后邻家主妇们尖厉的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