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5/11页)
也许她伸手了。也许那是她的手指在树丛中间动弹,不是小树枝,可是在那样微弱的光线里,他连自己的膝盖从裤子的破洞里露出来都看不清。也许他错过了那个可能同样意味着耻辱和幸福的表示,也许起码如此,而不是那种内心空虚,被他从此带在身上,直到一九二五年秋天才有了个倾诉的对象。这个人名叫多卡丝,颧骨上印着蹄子印,比他的同龄人更了解那种内心空虚是怎么一回事。她为他填补着空虚,正如他为她填补空虚一样,因为她的心里也是空空荡荡。
也许她的空虚更糟糕呢,她可认识自己的母亲,甚至为了她记不得的某次顶嘴还挨过她的耳光。不过,她脸上挨的那一巴掌,那啪的一声,又疼又烫的感觉,她却清楚记得,并且告诉了他。可真烫啊,她对他说。在她挨过的所有耳光里面,那一次她记得最清楚,因为那是最后一次。她从她最好的女友家的窗户探出身去看,因为那些叫喊声不是她梦中的一部分。它们在她的头脑之外,在大街上。还有奔跑。所有人都在奔跑。是为了水?水桶?在小镇另一头擦得锃光瓦亮、停得稳稳当当的消防车?那所房子进不去了,她的晾衣夹娃娃就在里面摆成一排。在一个烟盒里。可她还是想去把它们拿出来。她光着脚、穿着睡衣跑过去拿它们,并且向她的妈妈大叫,那盒娃娃,那盒娃娃还在柜子上面呢,我们能去拿吗?妈妈?
她又哭了起来,乔把她紧紧搂住。易洛魁的天空从窗前飘过,如果他们真的看见了它,它就像蜡笔一样给他们的爱上颜色。就在那时,好一阵沉默之后,他会从椅子上提起他的“克里奥佩特拉”样品箱,在打开之前逗一逗她,把住箱子盖,让她没法马上看到他在瓶瓶罐罐和香水盒底下藏了些什么——那是他为她带来的礼物。就是那小小的蝴蝶结拴住了他们的日子,与此同时,城市的天空将它那橘红色的心变成了黑色的,好把星星久久隐藏,然后再一个一个接一个地拿出来,像礼物一样。
到那时候,她已经将他指甲根部的外皮按回去,为他清洁了指甲,涂上透明的指甲油。谈起圣路易斯东区时她哭了一会儿,玩着玩着他的指甲又高兴起来。她很高兴,那双在毯子下面托挤她、揉搓她的手被她处理过了。被她用他样品箱里一个瓶子中的润肤膏涂抹过了。她坐起来,把他的脸捧在手里,亲吻他那不同颜色的两只眼睛的眼皮。她说,一个给我,一个给你。一个给你,一个给我。给我这个,我给你那个。给我这个。给我这个。
他们尽量不叫出声,可是忍不住。有时他用手掌捂住她的嘴,以免让楼道里路过的人听见;要是他能的话,要是他及时想到,他就咬着枕头憋住自己的叫声。要是他能的话。有时他以为自己已经憋住了,因为枕头的一角的确咬在他的嘴里,然后他就听到自己一出一入、一出一入的呼吸,那只能来自他疲倦的喉咙的叫喊已进入了尾声。
她为这个笑话他,笑啊笑啊笑个不停,实在受不了了就骑在他的背上用拳头猛擂。然后,当她筋疲力尽、他也快睡着的时候,她便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起自己的计划。“墨西哥”。她耳语道。我要你带我去“墨西哥”。太吵了,他嘟囔道。不,不,她说,正合适。你怎么知道?他质问道。我听人家说的,人家说桌子是圆的,铺着白桌布,还有小娃娃灯罩呢。要在你入睡后很久才会开门呢,他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入睡时间,她说,去“墨西哥”的人都是白天睡觉,带我去吧。一直到星期天早晨上教堂的时候他们都在那里,而且白人进不去,伴奏的小伙子有时还会起来跟你跳舞。哎哟,他说。什么哎哟,她问。我只不过想跟你跳跳舞,然后在放着灯的圆桌旁坐坐。人家会看见我们的,他说,你说的那些小灯大得足够让人看见谁在那儿。你总是这么说,她咯咯笑了,上回就是,根本就没人看我们,他们玩得那么起劲,再说“墨西哥”棒就棒在谁也不能看见桌布下面,他们能吗?他们能吗?你要是不想跳舞,我们可以就在桌子旁边坐着,在灯光下装得特别酷,听听音乐,看看别人。谁也不能看见桌布下面。乔,乔,带我去吧,说你会带我去。你怎么离开家呢?他问。我会想办法的,她低声哼道,就像平常一样,说行吧。这个,他说,这个,如果你不想知道苹果是什么滋味就没必要去摘它。苹果是什么滋味,乔?她问。他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