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5/9页)

这些不眠之夜搞得他们很晚才起,维奥莱特得赶紧把饭做好,然后就要忙活着给人做头发了。维奥莱特做头发很有一套,可她没受过专业训练,也就没有执照,只能收二十五美分或者五十美分。但是,自从出了多卡丝葬礼上那档子事,她的好多老主顾都找借口自己做头发或是让女儿烧热火剪子了。维奥莱特和乔·特雷斯以前并不需要那点做头发的零钱,可现在乔动不动就旷工,维奥莱特只好提着她的工具越来越频繁地跑到热得过分的公寓里招揽生意,那儿的女人总是下午才醒,往茶水里兑杜松子酒,不理会她做些什么。这些女人总是需要做头发,有时候,她们明亮的眼睛由于怜悯而黯淡下来,会给她整整一块钱的小费。

“你得吃点东西了,”一个女人对她说,“你难道不想比你的火剪子再胖一点吗?”

“你闭嘴!”维奥莱特说。

“真的。”女人说。她仍然睡眼惺忪,用左手托着腮,右手扶着耳朵。“你要是任凭男人们胡来,他们会把你折磨成一根精细的软骨。”

“是女人,”维奥莱特答道,“女人折磨我。男人从来没折磨过我。是这些饿急了的小姑娘打扮成女人的样子。不喜欢她们那个岁数的小伙子,不,她们要的是老得能给她们当爹的男人。到处晃荡,抹着口红,穿着透明的长统袜,打扮成你知道的那种……”

“我的耳朵!姑娘,你要把它也烫了吗?”

“对不起。真对不起。实在、实在是对不起。”维奥莱特停住手,开始擤鼻涕和用手背抹眼泪。

“噢,见鬼,”女人叹了口气,借机点了支烟,“现在我估计你该给我讲那种讨厌的老掉牙故事了,说什么一个小姑娘是如何把你搞得一团糟,可这不怪他,因为他只不过想着他自己的事走在大街上,是这个小骚货扑向他,把他拉上了床。省口气儿吧,你死的时候还用得着呢。”

“我现在就用得着。”维奥莱特试了试热梳子。它在报纸上烙出了一长条焦印。

“他搬出去住了吗?他跟她在一起?”

“不。我们还在一起。她死了。”

“死了?那你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时候都在想她。他脑子里除了她没别的,不去工作,睡不着觉,整天整夜地难受……”

“哎哟!”女人叫了一声。她把烟灰磕掉,掐了掐烟头,把烟屁股小心地放进烟灰缸。她向后靠在椅子里,用两根手指按住耳轮。“你倒霉了,”她打着哈欠,说道,“倒大霉了。不能跟死人争夺爱。回回输。”

维奥莱特承认,事情肯定是这样;她不光是把乔输给了那个死去的姑娘,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爱上了她。她一不想方设法羞辱乔,就羡慕起那死去姑娘的头发;一不用花样翻新的粗话骂乔,就在头脑里跟死人低声交谈;一不为乔的食欲不振和失眠症操心,就琢磨多卡丝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的姨妈说是褐色的,美容师说是黑色的,可维奥莱特还从未见过一个浅肤色的人长着漆黑的眼睛。有一点是肯定的,她的发梢需要齐一齐了。维奥莱特记得,无论从照片上看上去,还是从棺材里看上去,那姑娘的发梢得齐一齐了。头发留那么长很容易发脆。就剪上那么四分之一英寸,看着就棒极了。多卡丝。多卡丝。

维奥莱特从睡眼惺忪的女人家里出来。路边石旁的雪水又冻上了。尽管前面还有七个结了冰的街区要走,她仍然很高兴,因为那个约好了到她家厨房来的顾客三点钟之前是不会到的,她还有时间做一点家务。得干点什么了,因为没有事情可做、没有一大串杂事和一大堆任务要完成是不可思议的。如果她做完了一件事,没有另一件活等着她马上去做,她可能会在空中挥动双手,会发抖。她点着炉子,让厨房暖和起来。她一面往白衬衫的领子上喷水,心思同时已经转到了床底部,一条床腿完全从床架上掉了下去,裂得太厉害,钉不回去了。顾客来了,维奥莱特往她稀稀拉拉的灰头发上打肥皂沫,凭着老妇人一贯的自信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嘟囔一句“我的老天爷呀”,然后借机去把连接炉门和铰链的绳子重新安顿好,再预演一下怎样向收房租的恳求延缓三天。她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休息了,找一个无忧无虑的下午,心血来潮地看场电影,要么干脆坐在鸟笼旁,听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