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菲 妲(第2/6页)
“放心,我会通过和平协商夺回这片土地和这个村落。”菲妲语毕笑了出来。
我脑海里不断重复响起基兰他朋友耶申的话:“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带领群众运动,用和平的手段取回我们的土地。”
此刻我站在这栋位于艾因喀拉姆区旧阿拉伯村的旧阿拉伯屋子里,面对着这位貌似拿撒勒[44]先知的修长女子,想着我该如何在不说错话、不泄露我那禁忌秘密的情况下,与她建立新关系。
好在此刻我们并无多少时间闲聊就得出发往北。一路上车里的对话听来都似乎有着弦外之音,我想这多少是因为她奇特的幽默感。特别是当她说:“既然欧洲人调停了半天都不成功,那么巴以两国的总统或许都该听听你的见解,你可以教我们一些甘地式的技巧。我们这里需要一位甘地,甘地通过和平抗争就把英国赶出印度,我们受够那些自杀炸弹客了。”
我本打算问她:“你真的想把以色列人赶走吗?”她觉得以色列是像英国之于印度那样的殖民政权吗?但我没把这些在脑海中翻腾的想法说出口,只是看着她以僵直的姿势与蒙眬的眼神,望着车窗外如今被以色列屏障隔离的阿拉伯村落。当车子加速驶过西岸地区平原,我开始数着这些由一片片混凝土构成的“城墙”,这一道道违反国际法规的城墙将巴勒斯坦人围起,不仅让他们有如活在牢狱里,同时也切断了邻近村落彼此的日常交流。这道分隔之墙孤立了巴勒斯坦村落,让他们与世界断绝联系,无法与邻近的以色列大城进行商业往来或使用城里的医院、学校与各种便利设施,也无法使用位于特拉维夫的车程不到一小时的机场。在城墙后方的远处,我看见鄂图曼风格的叫拜楼(minaret)[45]矗立在稠密的市镇里。我突然意识到光是使用这条划过西岸占领区的道路,就等于是在支持以色列的领土掠夺计划。我对菲妲表明此想法,她说:“我本可以带你走另外一条路线,但我想给你看看这条联结南北殖民区的主要公路,这条路也叫作六十号种族隔离公路,它就这样硬生生穿过西岸地区中央的城镇村落,只为了联结散落在山顶的犹太殖民区,你看,就是那些红屋顶的房子。”
声誉卓著的巴勒斯坦作家拉加·薛哈德曾经在他某本著作中表示,跟他比起来,这些犹太移民根本没有资格住在巴勒斯坦丘陵(这些移民全都住在丘陵上堡垒般的宅邸之中)。他还表示这些欧洲犹太人任意破坏这片土地,摧毁了长满麝香草和叙利亚奥勒冈的田野。他们有什么资格主张这片土地的所有权?那些殖民建筑打从结构开始,就有一种占地为王的姿态。为了在山顶上建造殖民区,他们把这些《圣经》中曾出现的丘陵山顶砍个精光,改种上蔓生的白色红顶混凝土之城,这不但亵渎了地景,也使野生动物流离失所。当地原生的巴勒斯坦村落都建在丘陵坡地上的人造梯田,散落在橄榄树丛间,坐落在仙人掌篱笆圈起的栽满时令蔬果的花园之内。我曾与里欧多次参观各地的“巴勒斯坦废村”,每回参观都会被告知要注意看老仙人掌与无花果树,因为那些植物当年便构成了村落边界。他们的房子大都是暗灰色或赭色,外墙通常爬满青苔,窗户样式颇为简朴,屋子也不会盖得超过两层楼。这些房子毫不显眼,他们以共生姿态融入周遭环境。这些原生居民并未践踏这片土地,他们以简朴的方式让自己过得舒适,打造家园。
“我们等一下就会转向通往六号公路的路口,六号和六十号两条公路是平行的,我们会沿着六号公路,一路穿过图勒凯尔姆(Tulkarem)城内被城墙围起的巴勒斯坦村镇,我母亲就来自那里。”菲妲开口把我从拉加·薛哈德书中描写的往昔场景拉回现实,“六号公路一路沿着绿线走,所以待会儿你将看见以色列是如何像个占有欲强烈的情人,蛇行在整片巴勒斯坦大地上。这条蜿蜒曲折的界线横断、贯穿这片土地,以色列骑在这条界线之上,非要让它不甘愿的情妇意识到它的存在。你说开在这条穿过占领区的公路上会有罪恶感,亲爱的,我实在半点都无法体会。你要怎么想都可以,就让你的良心继续折磨你吧!然而对我来说,不管是不是占领区,不管国际怎么认定,反正这里就是巴勒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