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也门的葫芦巴酱(第2/6页)

“你似乎有点迷惑,我的印度朋友。那么,哪个比较好吃,这个还是印度版本?”

“我其实不大能分辨。我们的没那么黏稠,更辣一点,我们放了一大堆新鲜的绿色辣椒,所以更辣。”

“印度什么都辣,就像你们的电影明星也很辣。印度美女真了不起!自从我来到以色列之后,本来我都会看埃及电影好持续掌握阿拉伯世界动态,但是埃及女人看起来像是生锈的水管,你们印度女人则是闪闪发亮的不锈钢!我现在都从电影里学印度话。Namaste! Ap keise hain? 哈啰,你好吗?”

“那是印地语,不是印度话。”我边说边接受他的印度问候。

“噢!你相信轮回吧?就是人会有来世,没错吧?我下辈子就想当个印地人。”

我直觉地想纠正他,应该说“印度”人而不是“印地”人,但想想何必自找麻烦,至今我已习惯一天至少会听见一次,以色列人和巴勒斯坦人搞不清楚印度和印地的差别[29]。我想要专心探究葫芦巴酱的起源,显然最有可能是由也门人带到印度的。

“所以你们家不但能制作出这么美味的葫芦巴酱,以前在也门还是国王的顾问。那你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噢,你知道的,很老套的故事。自从犹太国建立后,没有任何一个阿拉伯国家想收留我们,他们认为我们是叛徒。一九四八年以前,我们的生活还处处受礼遇,犹太人跟穆斯林之间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我们还会在彼此家里吃饭。”

“真的吗?所以那时候你没有吃犹太餐吗?你家不信犹太教吗?”

听见犹太人跟穆斯林一起用餐,我不禁露出怀疑的语气。但这位来自也门、充满自信的葫芦巴酱老板愉快、活泼地对我说:“我们当然一起吃。你在这里看到的宗教排他性都是德系那一派欧洲犹太人搞出来的。我们的阿拉伯朋友吃清真餐,我们吃犹太餐,两边都要求在宰杀动物时把血排干净。”

面对过去,他显然觉得遗忘那些在阿拉伯国家常见的犹太人歧视是比较舒服的做法。葫芦巴酱小贩无意回想,尽管他们拥有“高级职位”,但几世纪以来,身为犹太弱势的他们却被限制居住在被称为“mellah”的犹太区。在也门,犹太人甚至不准在公共场合穿鞋。我观察着这位自称是前任也门国王顾问后裔、如今被认为是市场之王的香料小贩,我想起其他怀旧分子,以及其他前任“地主们”。

“过去在‘东孟加拉国’,我们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我们的日子过得就像贵族地主一样。”我听过许多历经印巴分治[30],被迫迁移至西孟加拉的人说过这番话。印度和巴勒斯坦的国土分裂给两国人民带来的影响相似:有些人被迫离开家乡,有些人从不知名的海岸出发,以难民身份抵达,有些人获得政治庇护,有些人则被驱逐出境。成千上万的人身在祖先居住的国度却遭政府拒发公民身份证件。国土分裂导致地主沦为难民,难民则住在被政府强夺而来的房子里,而这些房子的原屋主正是那些被迫离开的地主。“东孟加拉国”的地主们到了西孟加拉邦的加尔各答之后,也只得睡在难民营,加尔各答曾是英属印度的首都,如今已沦为贫民窟城市。五百万名巴勒斯坦人在国土分割六十年之后,仍住在难民营里(对许多人来说,这场分割象征着旧巴勒斯坦的灭亡,用阿拉伯语来说就是“al-Naqba”,即一场浩劫)。这场分割让不同的宗教团体之间产生隔阂,然而这些团体过去曾在同一个村庄、城镇甚至城市里和谐共存,从希伯伦一直到加利利(Galilee)都是如此。过去六十年,这场分隔种下的仇恨不成比例地扩散。最终犹太人再度被限制在犹太区内,与自己的同胞同住,只不过这一回是他们自愿的,因为他们得占据这些被以色列政府宣告为“荒地”的区域,并且在区域边界筑起城墙以隔离阿拉伯人。从波兰到巴勒斯坦,犹太区扩展的范围与速度皆如此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