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太多幸福(第4/5页)
然而对里欧的同理心总无法维持太久。当他深爱的人真心想替他做些什么时,他总习惯拒绝或佯装没注意到,这似乎是他的天性。当时我们身处阴暗的房里,我紧靠在他身旁,正打算提议搬离这栋房子,搬去某个不曾亵渎巴勒斯坦历史、不会带来罪恶感的地方,但他接了一通听起来像是某位外交官打来的电话,对方想针对以色列即将撤退加沙走廊一事咨询他的意见。他匆忙离开房间,独留我在阴暗暮色中,麻木不仁地忽视我内心抚慰他的渴望。几分钟后我听见前门关上,他出门去附近的咖啡店与那位外交官碰面。街灯亮起,窗开着,华丽铁窗的长影映照在地砖上。很可能有许多鬼魂此刻正嘲笑着我无能为力的沮丧,笑我又错过一次与里欧交心的机会,笑我的爱人如今与我已走上两条平行小径,鲜有交会。
“胡说八道!”当晚孩子们就寝后,我请欧莉来这栋寂寞的房子陪我,她如此说道,“你别因为你先生的一番话,就觉得这么棒的一栋房子闹鬼!你很了解你先生,他只不过是个痛恨自我的犹太人!虽然我们完全可以理解这些难民有多渴望回来,但现实中这是不可能的。在未来几百年里,这只会是一场梦。不只会有相关议题的诗作出现,甚至这整个地区的文学与艺术都会以巴勒斯坦政权转换和流亡为题材而蓬勃发展。那是好事。但如果真要让他们回来,可能会引发又一场战争。毕竟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所有人一起生活,这里只是世界地图上的小小一点罢了。”
简单来说,欧莉认为这些被迫迁离的难民放下仇恨之后,可以把离开家园的那段记忆当成写诗的灵感,就像过去几百年来,犹太人在祈祷里、在梦或艺术里,始终渴望最终能回归耶路撒冷。
清澈的耶路撒冷夜空下,我们坐在露台上喝了一瓶葡萄酒,我不禁暗自向自己承认欧莉没能说服我。虽然几杯酒下肚后3顺带一提,这瓶酒并非产自以色列占领区内的任一犹太定居点3我激动的思绪已不若先前那般棱角锋利,但我仍觉得欧莉不过是在玩弄这些想法,她自己都不信她说的这一套。突然间我领悟到,她之所以发表这么荒谬的论点,只是因为她希望我把它转述给里欧听。她想羞辱他,羞辱他自我憎恶的犹太性格。
显然我的推测没错。“真是一堆殖民主义的胡扯!”第二天早餐桌上,里欧怒气冲冲地一边替玛亚的吐司涂上酵母酱一边说道,“她哪里了解难民的痛苦?她是入侵者,是来自美国的局外人,她甚至不信教,但她觉得自己比这片土地的合法居民更有权待在这里,这些居民可是被二十世纪最荒谬的殖民事业给踢出这片土地的!
“她有什么目的?”里欧问道,“她干吗故意要让你跟我闹翻?”
“现在是怎样?你哪来的这种想法?欧莉对我们,对我、对孩子们一直都很好。是她填补了你飘忽不定的工作安排留下的空缺。”
“又来了,又是老调重弹。不管我做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开心,你现在还没发现吗?我已经努力十五年了。”
“你有吗?”
“有,我努力了,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我从来不曾故意要让你不开心。”
“但你也从来没有努力要让我开心啊。你总是全心投入你自私的任务之类的。”
“你也不是特蕾莎修女。”
“事实上,我曾经是。我放下了一切曾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好让你能在这血腥的地区追求你的梦。但你贪得无厌。你还想控制我的朋友,控制我该见谁、不该见谁。”
“你喜欢去见讨厌我的人,天知道你想干吗,那是你的乐趣吗?还是你的复仇?我从来没有故意伤害你,但你就是会受伤。你一心执着地想要受伤,想扮演受害者。你就像以色列人一样,靠着庆祝受难而茁壮。如果你已经决定要过不快乐的人生,我想不到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