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梦 流亡曲(第5/12页)

“报告连长,敌人离此只有十五里!”

“开拔!”刘彪大声下令,于是,一阵混乱,饭也无法再吃了,大家又匆匆整队,抬起辎重。刘彪一马当先,队伍又向前移动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停下来吃晚餐。

可柔靠着一棵大树坐着,孩子坐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她看起来疲倦而颓丧,她脱掉了鞋子,脚底已经磨起了许多水泡,而且大部分的水泡都磨破了。她叹了口气,对王其俊说:

“爹,我实在无法这样走下去了,告诉刘连长,我们还是自己走吧,一切只好听天由命!”

刘彪已经走了过来,这几句话他全听见了。他站在他们面前,低头注视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低沉地说:

“王老先生,说实话,我们现在的地位很危险,敌人正在后面紧追,我们的方向是广西,可是又不能沿湘桂铁路走,只好绕小路。小路必须有识途的人带路,老实说,在今天一天中,好几次我们和敌人只差几里路。所以,我们像在和敌人捉迷藏,你们跟着我们,一切有保护,假如没有我们,你们现在大概已经在日本人手里了。”

可柔打了一个寒战。王其俊有些激愤地说:

“真遭遇了,打他一仗也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一个劲儿逃真不是滋味!”

“老先生,”刘彪嘴边浮起一丝苦笑,说,“我也真想打他一仗,他妈的日本鬼子……”他冒出几句粗话,看到了可柔,又咽了回去,说,“不过,我们军队得听命令,我们是辎重部队,没命令不能作战,上面叫撤退,我们只好撤!”他吐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又说,“老先生,我刘彪既然伸手管了你们的事,就决不半途抛下你们,请你们拿出勇气来走!吃一点苦不算什么!今天晚上可以到村庄里去投宿,那时候,你们可以好好睡一觉。”

休息不到十分钟,他们又开拔了。晚上,他们果然来到一个村落,刘彪敲开了一家农家的门,让农家的人招待王其俊和可柔,可柔洗了脸,又给孩子刷洗了一番。才坐下来,外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可柔直跳了起来,王其俊也变了脸色,农家的人更吓得战战兢兢。可柔说:

“一定是开火了,日本人来了!”

刘彪推开门,大踏步地走了进来,摆摆手说:

“没事!你们休息你们的!”

“为什么放枪?”可柔狐疑地说。

“枪毙了一个士兵。”刘彪满不在乎地说。

可柔张大了眼睛和嘴。“啊,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他抢农人的甘蔗。”

可柔的嘴张得更大了。

“为了一根甘蔗,就枪毙一个人吗?”她有些不平地说,“一条人命和一根甘蔗,哪一个更重?在你们军队里,生命是这样不值钱的呀!”

“哼!”刘彪冷笑了,“小姐,我知道你是读书人,我总共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你们读书人的大道理!我只晓得,我的军人抢了老百姓一根针,我也照样枪毙他!你不枪毙他,以后所有的军人都会去抢老百姓,那么,考百姓用不着日本人来,先就被自己的军队抢光了!我不管什么轻呀重的,抢了老百姓,就是杀!”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柔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等他去得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眼光来说:

“这个人!有时好像很细致,有时又简直像个野人!”

“快点休息吧,”王其俊说,“不知能休息多久。”

可柔把睡着的孩子放到一张木板床上,自己和衣躺在孩子旁边,刚刚闭上眼睛,一阵急促的打门声传来:

“王老先生!王老先生!快走!敌人打来了!”

队伍又开动了。星光点点,夜雾沉沉,一行人在夜色中颠踬地向前移动。

可柔的脚溃烂了。

烈日仍然如焚地燃烧着,她的脸色在汗水的浸渍下越来越苍白,每跨一步,她都咬住牙忍住那声要脱口而出的呻吟,背上的孩子对她似乎变得无比地沉重。王其俊用手扶住她,却时时担心着她会在下一分钟倒下去。好心的军人们想帮她抱孩子,她却坚持不肯。走了一段又一段,她看起来是更加委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