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个梦 流亡曲(第10/12页)
“哦,爹!”可柔轻轻地叫,这声“爹”是从肺腑中挖出来的,叫得那样亲切温柔,王其俊心为之酸。
“睡吧,可柔。”他说,“别记挂孩子,我会带她。你好好地睡一觉,明天一定会退烧。”
可是,第二天,可柔并没有退烧,非但没有退烧,而且烧得更厉害了。王其俊一看到她双颊如火,昏昏沉沉地躺着,就知道她病势不轻,看样子绝不是简单的感冒。刘彪走来看了看,就跺脚叹气说:
“要命!不管怎样,我们先到东安城再说。”
“刘连长,”王其俊沉吟地说,“可柔病得这样子,恐怕不便于再上路了,我想,你们先走吧,我和可柔留在这儿,等一两天再说……”
“等一两天!等一两天日本鬼子就来砍你们的头了!”刘彪暴跳如雷地说,“走!如果她不能骑马,我叫人做个担架抬着她走!”
这时,可柔倒醒过来了,她睁开一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刘彪,挣扎着在枕上向刘彪点头,无力地说:
“刘连长,谢谢你的好心,谢谢你的救助,是我没有福气,走不到后方。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你带你的军队走吧,还有王老先生,他不是我的父亲,他和你一样是我的恩人。你和王老先生一起走吧……”
“可柔!”王其俊责备地喊,“可柔!我决不丢了你!这么久以来,你早已和我的女儿一样了!”
刘彪姥异地看看王其俊,又看看可柔。没有时间让他来弄清楚这父女间的内幕。他只低头凝视着可柔,用一种一反平日那种暴躁的口气,变得十分诚恳而迫切地说:
“你要拿出勇气来,知道吗?我怎么样都不会把你留在这儿的,你不用多说了,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困难,我一定要把你送到四川。”
“刘连长,”可柔深深地望着刘彪:
“只怕我会辜负你这番好意了。”
“勇敢一点!”刘彪说,“一点小病不会折倒你的!”
他们又上路了,可柔真的被两个士兵用担架抬着走,小霏由王其俊抱着。中午,他们到了东安城。
未到东安城之前,王其俊满心地幻想,以为东安是广西和湖南交界处的大城,又没有沦陷敌手,一定很繁荣,也很安全的。可以买到药品给可柔治病,也可以找到车辆到后方。谁知一进东安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样。城内的居民早已撤光,现在全城都是各单位撤退下来的军队,满街的地上都躺着呻吟不止的伤兵。城内的污秽、零乱,更是不堪想象,苍蝇围着伤兵们的伤口飞,那些缺乏医药和绷带的伤口,大部分都浓血一片地暴露在外,看起来令人作呕。空气里充满的全是血腥味和汗臭。刘彪带着队伍一进城,就有许多军人来探问消息,刘彪也无法肯定答复。他们在城内略略休息了一会儿,忽然,有两个快马跑来的军人,一面进城,一面叫:
“敌人离此二十里!赶快撤退!”
一句话一嚷,东安城立刻紧张起来,军官们调队,伤兵们呼救,响成一片。刘彪也立刻下令出城,可柔又被抬了起来。大家前挤后拥地出了东安城,走过护城河的桥,有人开始准备拆桥以阻止敌兵。于是,他们又是一阵快速度的撤退。
黄昏时,他们停了下来。
可柔的热度依然没有退,但她神志清明,看来精神还不坏。王其俊给她吃了一些稀饭。刘彪也走过来看她,她躺在担架上,望着小霏在草地上爬着玩,微笑地说:
“还是做这么大的孩子好,不知道忧虑,也不知道人生有多少的苦难。”
“小霏也够可怜了,这么点大每天吃干饭,亏她的消化力强!”王其俊说,“等到了四川,我这个做爷爷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买罐奶粉给她吃。”
可柔伸过一只手来,握住了王其俊的手。王其俊一惊,可柔的手又干又热,看样子病势并未减轻。但她在微笑着,笑得很美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