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的外形和面貌 只有行走时,我才能思考(第4/10页)
“因为我不再是写那些情书的人了。”麦夫鲁特说。
一阵沉默。那么,是什么让麦夫鲁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过往的岁月、变白的头发,而是他对拉伊哈的爱恋便不言而喻了。于是,萨米哈也就明白了,即便强迫麦夫鲁特,也将无法从他那里听到什么柔情蜜意的话语。麦夫鲁特也看到妻子接受了她所明白的事情,为此他感到愧疚。随后,便开始了这个玩笑,这个在他们之间转变成某种友善仪式的游戏。不仅是萨米哈,他俩中的一个,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拿出早已泛黄的三十多年前的情书,念上几句,随后麦夫鲁特就开始解释那一行行字为何以及如何写就的。
而其中的诀窍,就是麦夫鲁特在做这些解释时,不陷入过度柔情,能够像个旁人那样解读那个写情书的小伙子。这样,既没有对拉伊哈不敬,也可以就麦夫鲁特年轻时是怎么爱上萨米哈的,稍微说上两句以取悦于她。因为在他们共同的过去问题上获悉了一些新东西,也因为信件在他人生最忙碌多彩的日子里占有一席之地,所以带着一种玩笑者、争论者的姿态去读旧信件,麦夫鲁特便不会感到不安。
天黑时麦夫鲁特回到家,看见萨米哈坐在餐桌旁喝茶。她的面前放着一封麦夫鲁特服兵役时写的信。麦夫鲁特知道,萨米哈因为喝酒太多才喝茶的,对此他很满意。
麦夫鲁特在从卡尔斯卫戍区发出的一封信里,为什么把萨米哈的眼睛比作了水仙花?麦夫鲁特向萨米哈坦白,在受到图尔古特帕夏庇护的那段时间里,他从一个服兵役的高中语文老师那里学到了关于眼睛的许多知识。水仙花在古代文学里用来形容眼睛:那时的女人全身裹着罩袍,男人只能看到她们的眼睛,因此整个宫廷和民间文学都建立在对眼睛的描写上。麦夫鲁特一时兴起,一口气跟妻子讲了很多从老师那里学来的知识,还有那会儿的其他美好的突发奇想。他说,被这样的眼睛和美丽的脸庞深深吸引时,人就不能自已,甚至连做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时的我,不是我。”麦夫鲁特说。
“但你说的这些信里都没有。”萨米哈说。
麦夫鲁特沉浸在对年轻时代的激情回忆中,想起服兵役时写的那些信是何等重要。现在他不仅想起了自己,那个写信的羞怯年轻人,越说眼前还越多地闪现出那个为之写信的美丽女孩。当兵写信时,眼前闪现的萨米哈的脸庞是模糊不清的。而现在,回忆过去时,麦夫鲁特眼前闪现的却是一张清晰的年轻女孩的可爱脸庞。然而就连她的影像都让麦夫鲁特心跳加快的女孩,不是萨米哈,而是拉伊哈。
想到妻子会发现自己在回忆拉伊哈,麦夫鲁特惊慌失措,于是他随便说起了内心的语言、意愿和运气。有时,当萨米哈念到信里的“神秘的眼神”、“俘获人心的眼睛”时,麦夫鲁特的脑海里就会出现拉伊哈从中获得灵感、绣在嫁妆窗帘上的图案。萨米哈得知了麦夫鲁特和过世的先生阁下的交谈,有时也试图去说自己和麦夫鲁特的相遇不仅是缘分,也是一件有所意愿的事情。这是情书游戏中萨米哈经常讲述的一个故事。在这节日的傍晚,天慢慢变黑时,萨米哈又为这个故事加上了一个可信的新结局。
萨米哈认为,她和麦夫鲁特的第一次相遇并不是在1978年考尔库特的婚礼上,而是在六年前的1972年的夏天,也就是麦夫鲁特初三毕业前英语需要补考的时候。(麦夫鲁特从没说起过娜兹勒老师。)那年夏天麦夫鲁特为了让一个德国籍土耳其人的儿子给他补习英语,每天从杰奈特普纳尔走去居米什代莱。两个男孩,麦夫鲁特和那个德国籍土耳其人的儿子,夏日坐在枫树下看英语书时,拉伊哈和萨米哈却在远处看他们,因为村里出现一个看书的人很奇怪。从那时起,萨米哈就发现姐姐对坐在枫树下看书的麦夫鲁特有好感。多年后,当她从维蒂哈那里得知麦夫鲁特给姐姐写情书时,她没告诉拉伊哈,其实那些信是为她的眼睛而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