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号牌月亮(第2/2页)
那天夜里,她和小奥普伊奇上床很早。仰面躺在绿莹莹的月光中,她能感觉到凝聚在河上的各种气息,清淡的气息在上,浓重的气息在下:先是焦油、河水和污泥的气息,接着是青烟的气息,最后是浮在河面上的浓烈的欧椴树的气息。甚至连月光也含有三种气息,那是当天夜里月亮三次盈亏变化的混合物。河水的潮气通过窗户渗入房间;在客栈某个地方,有人吹起了黑管。那人非常轻柔地吹奏着他们的歌曲——《记忆是灵魂的汗水》,索福洛尼耶·奥普伊奇将耶丽赛纳的一束头发塞进自己嘴里。他趴在床上,为这首乐曲居然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而感到惊讶。他同时感到自己和自己心里那种可怕的欲望正在逐渐老化,感到夜晚把他带回过去的某些时光,白昼把他拖往相反的方向,而未来犹如一种黑暗,在他的每一个脚步前面缓缓退去。他因为并不确实的理由而替耶丽赛纳担忧,他感受着床底下灰尘的味道和客栈下面朽烂之物的味道。他听到螃蟹从河里爬上沐浴着月光的河岸,他的嗅觉向着愈来愈深远的地方开进,与地底下潮湿的银矿和燃烧过的岩石散发的气息不期而遇。他能感觉到:地下的天然气如何把石油冲上大地子宫的侧壁,朽腐植物、硫磺和富含铁矿的滚烫之水的气息如何层层相叠。天刚亮之前,躺在床上他旁边的耶丽赛纳大叫大嚷,把他给吵醒了:
“多奇怪的地方啊!毫无知觉的雨水,毫无知觉的太阳!我梦见他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他呢?”
“他的猪尾巴小辫上卡着那种珍珠蝴蝶……他的腰带下塞着一本书,我想那应该是一本诗集……”
“他攻击你了吗?”
“没有。正好相反,一看到我,他就吓死了。”
突然,外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奥普伊奇从床上起来,越过露台上的栏杆张望,随即呆住了。客栈里那些旅客正朝着索福洛尼耶的父亲开枪。耶丽赛纳叫道:“就是他!我认得他!他的头发上卡着珍珠蝴蝶!”
索福洛尼耶严厉地反驳:“住嘴!那是我父亲,那些笨蛋想杀了他!”
他抓起一杆来复枪。
然而哈拉拉姆皮耶·奥普伊奇上尉根本不需要帮助。他的骑兵转瞬间就解除了那伙人的武装,一记漂亮、沉重的耳光扇在那个朝上尉开过枪的结巴家伙脸上,打得那家伙再也不结巴了。然后,他们把法国特使那辆奢华马车带进客栈的院子。马车上覆盖着一英寸厚的金箔和两英寸厚的泥泞。他们打开车门并放下踏板,最先出来的是一只紫色靴子,接着一位少年跳下车,他身穿蓝色束腰大衣,腰间系着一条丝绸面纱。悄声细语的议论随即传开,说这个少年是皇帝陛下拿破仑的特使,带着使命准备前往君士坦丁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