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号牌塔(第2/3页)

“可你知不知道在上个世纪的那次战争我父亲杀死了你的父亲?”

“别人不能为此去谴责你,却可以谴责我哥哥——奥地利军队中的帕纳·泰奈茨基上尉,他嗜杀成性,就像你的父亲——法国骑兵部队中的哈拉拉姆皮耶·奥普伊奇上尉。关于他们,谴责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人们想起。正是因为这个,我受不了我兄弟和他们的专制君主、由得胜的朋友们组成的骄横部队;而他们,反过来,也受不了我。他们的妻子也受不了我。我甚至都不敢去想我的孩子和他们的孩子,如果他们赢了这场你和你的亲人正在失败的战争,孩子们就会受制于他们赖以取胜的暴力。如果我能够,我宁愿在我未来儿子的某个柔弱同辈的床上完结此生,更像一位母亲而非一个情人,就如同我选择你作为一个强大、得胜的父亲的柔弱儿子一样。我之所以选了你,是因为你没有被你的母亲、姐妹或情人们所爱,而且你也不会被自己的女儿所爱,假如我们会有一个女儿的话。如果我失败了,如果我被迫重归我得胜的兄弟们所属的那个强大的群体——与我同辈的所有女人都属于这个群体,你父亲也同样属于这个群体——那将是我遭受的最大失败和最糟糕的惩罚。对我来说,倘若我不得不拿掉那‘第三只鞋’,我的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不过,千万别为我担心。我们还是来看看你,看看我们俩身在何处吧。你想返回你的部队,那支仍在撤退、朝着西北方向行军的部队。这一切必将在法国某个地方结束。我不知道法国是不是你的国家,但我确实知道你在法国军队中当兵。我还知道国家是一种必要的灾祸。对一个国家,你能期望的至多不过是它别往你的饭汤里吐口水。而战争呢?为了民族,你会说,你是在为本民族的荣誉而战。什么是民族?瞧瞧我。我十七岁。我是人类的同龄人,因为人类永远是十七岁。这就是说,民族是一个永恒不变的孩子。它一直在成长,而它的语言、它的精神、它的记忆,甚至还有它的未来,对于它来说就像衣服,总是会显得过于窄小。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一个民族必须一直更改它的服装,因为它的服装总是在变得太短、太紧,并在接缝处绽开。这是既艰难又欢悦的事情。你会想:语言呢?在梦中,所有的语言我们都懂。梦是我们在巴别塔之前的家园。在梦里,我们全都说一种语言,属于我们所有人——活人和死者的唯一一种了不起的原初语言……所以,战争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逆历史的潮流而行?任何谋杀终归都是一种自杀。”

“你是想说服我放弃军人的使命吗?”

“是的。我想要你离开军队。那使命是你父亲的,不是你的。让我们从塔上跳入火里吧,跳离战败和灾难,跳离这些你枉自相信会保护我们、会给我们安全和财富的东西。让我们从头开始吧。”

“亲爱的,你知道我在战争中也明白了一些事。在部队里,我那些比别人先死的同辈都是比较聪明的人,也比其他人更了解周围的世界;我们就是这样识别他们、并意识到他们不久就会被杀死。他们知道,所有的谋杀都伴随着某种上千年的预谋……别的人,那些会死得晚一些的,都是比较愚笨的人。不过,这些事情跟这些人或其他人天生具有的聪明或愚钝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存在两种情况。我们属于后一种情况。”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幸福的恋人。难道不是吗?幸福使人愚笨。幸福和睿智不会同时存在,正如身体和思想不会共存。因为,只有痛苦才是身体的思想。换言之,幸福的人会变成愚笨的人。只有当恋人厌倦了自己的幸福,他们才会重新变得聪明,假如聪明就是他们幸福之外的状态。所以,我们不必急着决定该不该把我的军刀卸下……阶段才是主人,人不过是它们的仆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