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天命(第14/15页)

项羽微微抬起眼皮,望着披头散发的韩信,惨然一笑,自顾自地说着:“对不起,这么多年来,原来你过得这么辛苦,是义弟不好,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兄长,是义弟背负了太多东西,兄长……兄长……”他抬起手,徒劳地想要扶起韩信,“时至今日,我其实就是想要死得风光一点,也不枉天下人给我的霸王虚名,能死在兄长手里,是我所愿。其实这天下,谁要谁拿去吧。我只是怀念我们一起的那段时光,可是天命所归,天命所归,为何偏偏选中你我,选中阿虞。如若我不是项王,你不是韩信,一切该多好。我们就这样长啸,舞剑,阿虞温酒,也是一辈子啊。”

韩信低垂了布满血丝的眸子。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伸手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强撑着跪在项羽身边,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其实当年的他何尝不明白,项羽革了他的将军之职,却让他守护自己和小妹的军帐,其实是在告诉他,他项羽和小妹还是记挂着他的啊。否则怎么会把最重要的军帐交给他守。只是,只是等他明白,一切却迟了。

紫袍被鲜血浸湿,项羽胸前剧烈起伏着:“我演了十几年,不能功亏一篑,霸王怎么能投降?那是我走过的所有路途,我不能后退,只能前进。兄长,你想要这天下,我就送给你,只是我抢不过那个糟老头子。兄长,好在你已经那么厉害了,再也不需要像当年初出茅庐的我们,置之死地而后生,走那么险恶的棋子。”

韩信强忍着泪水,低头不去看他:“你是说,你和刘邦争霸是为了求得两败俱伤,好让我渔翁得利?”他终于恍然大悟,“蒯通那个老狐狸,也是你安排在我身边的吧。”

项羽不置可否,嘴角挂着一抹笑意,一如多年前韩信以为是杀戮的那一抹笑容,他又相信了,他相信那是兄弟之情,可是自家义弟清亮的眸子却在那一刻永远地闭上了。

韩信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咬牙切齿地道:“放心吧,我会送你上路的,天下人从此都会知道,你是霸王,你是西楚霸王,这天下我会帮你夺回来,那史官,我也会让他写你的事迹,你放心吧,金缕衣,这件金缕衣……”韩信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扒下来,扔在沙场的血泊里,“我本来想,亲自跟你说声对不起的,当年若不是我权欲蒙心,我们本来可以……”

披在项羽身上的绛紫色袍子在风中再也无法飞扬,阿虞站在不远处,听到了乌骓马凄厉的嘶鸣声。

是非功名利禄,转眼成空。韩信看着沾染了鲜血的金缕衣,长啸一声,悲痛欲绝。这些年,他从无名无姓到齐王,仗是一次一次打,城是一座一座夺,起初是为了小妹为了自己不被人看低,到后来又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人和马一步一步走,到最后早已身不由己。

天命所归吗?呵,天命所归啊。

听闻霸王已死,将士们冲上来抢了霸王的尸体,要回去领功。韩信看着这战场成为屠杀的炼狱,看着夜色落下,朝阳升起,看着士兵们把那两件金缕衣当作金子撕碎了,看着刘邦抢了他的兵符,却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地上那一摊血。

也许,他又想起了什么吧?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得到,不是那件衣服的原因。之所以穿上那件衣服他就会变得战无不胜,是因为它消除了他心中的懦弱。一个勇者,自然是战无不胜。就像给他假金缕衣的萧何后来在他临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哪怕没有这件衣服,其实你还是会变的。因为你就是那样的人啊。从小受了那么多苦,在你的心底,其实是不肯相信任何人的,甚至包括你自己在内。而项王则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他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变,他所谓的变都是你臆想出来的。所以就算项王根本没有穿过那件衣服,却也通过苦苦研究兵书成了战无不胜的西楚霸王。汉王呢?他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他只是把金缕衣当作一件掌控人心的工具,所以天下落在了他手里。金缕衣,说到底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你现在该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