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珠泪(第4/13页)
夫子今年应该过了而立之年吧,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大多数时候只是带着她云游四海,替人看病。只是在每年的秋冬时才回到这山中茅屋里,教附近山里的几个孩子识字,待到来年春天,夫子便又会遣散学童,带着她出山。
夫子在外云游,都随身携带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一位少年,七八岁的模样,阿禾知道那是夫子失散多年的弟弟。夫子每到一地,每遇一人,都要拿出画像做一番讨问,二十年来风雨无阻。更多的时候,夫子会在闲暇时,拿出画像,呆呆地看上很久,有时候会忽然愤而丢弃在地上,但每次又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擦拭掉上面的灰尘,继续呆呆地看上许久。
阿禾知道画像里的人对于夫子来说,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阿禾盼望着有那么一天,夫子会找到画中之人,这样的话,夫子也许就会常常笑一笑了吧。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夫子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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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看着阿禾走进草堂,俯身将晾晒在草席上的药材聚拢,抱在怀里,朝茅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听见几声“阿禾吃饭”的嘟囔,他想着定是她饿坏了,不禁想起阿禾大大的腮帮子鼓起的可笑模样,嘴角不自觉带了一抹微笑。
天边的日头在这个时候跳跃了一下,坠入远方的山头下,他眺望了一眼已经漆黑的东方天际,笑容僵硬在嘴角。
他记得初遇阿禾的那一年,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黄昏里,跳马山山腰的瀑布发出冲天的响声,稍微转了几个山路弯道,声音便消失殆尽。爹爹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伏身在山涧旁,山涧的对面盘膝坐着一位道人。
他当时才十岁出头,只是觉得新奇,忍不住偷偷瞄了几眼那道人。那道人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黑如夜空的发丝披散在身后,松松垮垮地用草绳扎着,两缕发丝自双鬓垂下,一身粗布褐色麻衣,身后背着一支雷公鞭。眉眼俊逸,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漠和妖异。此刻正垂眼若有所思地斜睨着小小的他。道人身边的吊睛黑斑白虎朝他们父子俩发出一声低吼。
爹爹拉了一下他破烂的衣襟,他急忙低垂了头。
爹爹悬壶济世多年,一直给他灌输的就是医家道理,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人本身的肉身所在,鬼神妖魅则是旁门左道,至于道人仙家,爹爹一向视为欺世盗名之徒。
他不曾想到,有一天,爹爹会拜倒在曾经最看不起的人面前,祈求一味药材。
“给你倒也无妨,只不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道人淡漠地说着,伸手安抚着座前的老虎,那老虎毛如白雪,其间点缀着黑色的斑纹,硕大的体型像是一块巨石匍匐在道人身边,粗壮的咆哮声吓得十多岁的他大气不敢出。
“只要上仙赐予那一味药,小人刀山火海也……”
“没那么严重,”道人冷冷地道,“不过是日后你家小子需为我寻找一个人。”
“找人?”
“嗯。”
“只是我家小子一个眼瞎,现下暂时还可看见,日后头痛便又会眼疾发作。需得上仙那一味药才能根治,身边的这个孩子也是才疏学浅……”
“一切自有安排,我已算好了。”那道人起身,黑斑白虎咆哮着也站了起来,“这味药必定能治愈你家小子的眼疾,只是莫要忘了你我的约定。快回去吧,也许还能见着你家小子一面。”道人说完拂袖而去,一阵清凉的山风迅猛地刮过,爹爹哆嗦着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空空如也的山涧,这才扯了扯身边的大儿子。
“元化,快起来。”爹爹欣喜若狂地拉着他,沿着山路连夜往家里赶去,他这才发现爹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晶莹如玉的蚌壳。
三天三夜的路程他们却走了整整七天,白天不赶路,只在夜间走,而且一到白天,爹爹就躲在客栈里,死活不见他。元化觉得奇怪,但想到自从诊断了弟弟日后将会眼疾致瞎之后,爹爹的性情就变得怪了起来,元化也见怪不怪。后来赶到家里那一天时已是日落黄昏。柴扉久叩才开,弟弟正在院落里习五禽戏,看见自家兄长和爹爹回来了,顿时鸟儿一样飞了出来,却是绕开了爹爹的怀抱,直奔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