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自传(第2/8页)

事情是这样的,13岁那年,我清楚地知道,我要做个诗人,我不想从事其他任何职业。但是,慢慢地又加进了其他痛苦的想法。谁都可以当教师,做牧师、医生、工人、商人和邮务员,也可以成为音乐家、画家和建筑师。通向社会上各种职业的道路都已筑好,从事这些职业的条件也都具备。有学校,也有指导初学者的教授。可是,就诗人而言,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以诗人而存在,亦即以诗人而扬名,才是可被允许的,甚至才算是光荣。遗憾得很,那时,这种希望已消失了。

做诗人已不可能,想当诗人,如我亲身所经验,几乎是一件可笑的事,也是一个丢人现眼的话柄。所以,我只好开始学习该学的事。要言之,诗人是一种存在,而不是可以借学习而成为的。

不只如此,甚至爱好文学与自己特有的文学才华也被老师怀疑,受人妨害与轻视,有时还遭遇到令我羞怯欲死的命运。诗人的命运跟英雄的命运一样,也和一切刚健美丽、意气非凡的人物与努力一样。换句话说,在过去,他们都非常卓杰,所有学校的教科书都在赞美他们,但是在现在和现实中,他们都是被憎恶的。教师被训练出来大概只为了阻碍杰出自由人之成长及其伟大辉煌之业绩罢了。

因而我知道,我和我的遥远目标之间只有地狱。一切对我都不确实,一切都已丧失其价值。只有一个事实,是千真万确的,我想作诗,不论难易,不论荣辱,总之,我想做个诗人。这种决心——毋宁说此一宿命——的表面结果是这样的。

我13岁的时候就开始和学校发生冲突。那时候,我的品行不管是在家里或在学校都有很多可訾议之处,因而被流放到别镇的拉丁文学校。一年后,就读于神学校,学习希伯来文字母的写法,开始了解内部强烈要求的符号是什么。就在那时候,突然受到从内部刮起的暴风雨袭击,逃出了修院附属学校,遭受到监禁的重罚,于是,我向神学校道别了。

过后不久,我尽力想在一所高级中学继续我的学业。在此,结局也是监禁与退学。此后有三天,我在商人那里当见习生,旋即逃离,藏了几天几夜,使父母极为担心。其后半年,我做父亲的助手。又在机器工场和座钟制造厂见习一年半。

总之,有四年半以上的时间,我做什么都非常不顺利。学校待不下去,当学徒也不能持续长久。各种想让我成为有用之人的尝试都归于失败,而且以污名、可耻、逃亡和放逐结束。不管到哪里,人家都承认我有好天分,甚至认为我有一些真诚的意志。加上,我一直都是一个很肯读书的人——虽然我一直对怠惰的美德表示敬意,感叹不已。但是,在怠惰这一点上,我毕竟无法成为名人。

15岁那一年,上学不很顺利,我自觉地开始自习,而且全力以赴。家里有祖父的庞大藏书,真使我高兴愉悦,觉得幸福无比。客厅排满了旧书,18世纪的德国文学与哲学莫不齐备。16岁到20岁这几年,我不仅写了许多早期的试作,也读了大半的世界文学,对艺术史、语言学和哲学也耐心地啃读。这大概足以弥补正规的研究了。

之后,我当了书店店员,足以赚取面包维生。总之,我跟书本的关系比跟木螺丝和铁轮衔接的关系更深、更密。起初,我涵泳于新发行和最新发行的文学书中,啊,不,可以说是完全沉迷于其中。这种乐趣几乎如醉如痴。当然过不久,我发觉,像现在这样生活在新书和最新的书中,精神上是难以忍受而无意义的;只有跟过去的作品、历史、古老的作品、最古老的作品不断发生关系,才是使精神生活可能维持下去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