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歌(第2/3页)
“比我稍大的姐姐后来死了,当时,她常弹钢琴。我不能说她是否弹得很好,但是,我清晰记得,每晚当她弹琴时,我都满心喜悦地在隔室倾听。对当时的我来说,音乐是世界上所有物品中最精美的东西。一听到有人弹钢琴,我就觉得生命渐趋高贵,内心充满着英雄般的决意与庞大的有关未来的计划,虽然在精神上我相当收敛,没有太多的欲望。
“每次听音乐,我就觉得好像通过一道开敞的大门,看见一个令人讶异的国度,在这国度里,草原和森林比平常所见更繁茂,绿意浓郁,云彩与大气也柔和多彩,令人心旷神怡。
“我不记得,在当时那种人生多余的心境里,我是否含藏有少年时期忧郁式的夸大。我只记得,这种心境对我既尊贵又痛苦;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多余者的心境也许是病态,也许是自卑可耻的征象。到后来,即数年之后,我才发觉这种心境是病态,是自卑与可耻的征象。自是以远,这种想法逐渐渗入我脑海中,变成再自然不过的事。在这世上,一个多余的人,就作为一个人的状态而言,是有其缺陷的,健全的国家、民族与家庭,对那些傲慢,不能满足的客人,常觉歉疚;同样,这世界对那些自认比这世界更优异的人,也是要愧疚的。这类人都觉得,在梦幻的国度可以品尝到向往较美好世界的乡愁生活。
“于是,在少年时代,音乐对我是一道可以脱离日常生活中可厌之现实的门槛,通过这门槛,便可以发现合乎自己怪人特质的生活条件。其实,我根本不知道,此世并无适合沉疴者的生活条件。
“我发觉,这不是小说,更不是轶闻。所以,我只好简短地叙述类似轶闻的东西。12岁那年,我如愿以偿,开始学习音乐。我一定要学小提琴,父亲因而请了一个小提琴老师。勤学半年之后,老师说,我没有这方面的才分,不愿再教下去。听到老师拉琴,我便焦躁起来,觉得应该这样拉才对。我虽然很热衷,但却完全没有拉小提琴的才分。我甚至记得我无法合拍。
“小提琴的学习终于在悲凄的状态下停顿下来。此后,又重新绝望地去尝试学习钢琴。这尝试也在毫无希望的状态下结束了,当时,我除了绝望,别无他途,同时也真正达到了认识自我的地步。那位非常亲切的牧师要我准备坚信礼,想点别的事,不要再为学音乐的挫败烦心。不久之后,我信教竟然到了迷信的地步,同时也读了许多宗教书,这时,我开始倾心于哲学。
“我倾心哲学从15岁开始,但是,在哲学方面,也跟以前学小提琴和钢琴所经验过的情形没有两样。为此我作了许许多多的尝试——职业与专门研究、友谊与恋爱方面的尝试——以及旅行和其他无聊的事。之后,经过一段相当长的日子,我到达了我是多余者的第二层次的认识。
“决心自杀之后,过去数月来沉郁的焦虑才逐渐消去。但,我仍然很不开朗,悲愁哀绪较前更盛。不过,这种悲愁哀绪并未含有绝望与内在焦虑。我悲的是,我竟然是一个没有生活能力的人,偏偏又站在众多有生活能力的人群的正中间。生活是非常美的,但我却无法生活下去。这是无可置疑的。觉悟过后,我的心才沉静下来。大概有不少人会觉得如果能飞该多好。这种人在相信能飞的可能性时,一定为其欲望困扰不已。最后,发现不能飞时,他一定悲哀得很,即使没有苦恼,也会放弃飞的欲望。
“现在,当我看到别人轻轻易易、心安无虑地平顺生活下去,我只有以类似以前看老师拉小提琴的赞赏眼光观察他们。小提琴老师拨着四根弦,便能清新地、平顺地发出一切优美的乐音,而我不管如何卖力,都完全无法奏出。